第118章 泸州新军
盛瑾年沟通扬州的效果很快传到了泸州,裴靖看着奚迟誊抄的孙闻上表颇有些无可奈何,她与孙令萱的关系搞成这般模样,对方支持她才见鬼。
纸上未有过激言辞,但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强烈反对的信号,拐弯抹角地骂裴靖小肚鸡肠,不能容人,有欺凌同僚和失职的前科,且升迁太快,过于年轻,恐无法服人,总之,不赞同裴靖出刺泸州并充使职。
宁宴恶狠狠地瞪着这张纸,“谁不能容人了?她有跟我们友好相处吗,若非她一意孤行,几次三番找我们的茬,我们何至于斥责她?检举弹劾也叫欺凌同僚?她算哪门子同僚?年轻也是罪吗,能者多劳的道理不懂吗?这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为一己私欲而置大凉于不顾!我从前怎么没发现师傅是这种自私自利的人,子女的喜怒哀乐更重要还是大凉的安危更重要?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怎么一点事儿都不懂……”
“你在泸州鬼叫有何用,人家远在三千里外的扬州又听不到。”文禾抽走纸张揉成团,“本公主说什么来着,孙令萱不是个好东西,这回你们可信了吧?她自己对付不了你们便找家里长辈告状,你们还不信!”
“下官没有不信,但这未必是孙令萱……”裴靖刚想替孙令萱辩解一句,立马被文禾捏住了嘴。
“我说是就是,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文禾挑眉看着裴靖,直到裴靖点头她才松开手。
裴靖在心里叹了口气,微笑以示,“长公主何时回望京?青长史现如今已不在下官这里了。”
文禾的行动力令人十分佩服,说参加春闱便当真女扮男装去参加了春闱,尽管在门口便被考官认了出来,连门都没进去,但精神还是值得鼓励的。
而后她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说服文御给她冠了个采风使的名头,令其“奉使括图书黔蜀间”,至此已在泸州呆了半个多月,几乎与裴靖入主泸州的时间等长。
按宁宴的话来说,文御和文禾便像是水和鱼,鱼离了水不能活,水离了鱼还清净。
只不过文御的清净是用裴靖的头痛换来的,自文禾来此,泸州公廨便变得热闹无比。
青川尚在时,文禾整天追在青川后面,她对这个腼腆又文弱的书生一见钟情,连“从前追逐宁小五和使君不过是年幼无知贪图美色罢了,如今我待长史却是真心实意的”这种话都能说得出口。
青川听来臊得满脸通红,但看其对文禾欲拒还迎的羞赧模样,想来也是十分钟情,驸马的位置约莫是坐稳了。
裴靖提醒过文禾,说青川有“克妻”的恶名,前两任妻子俱是刚过门不到一年便因病去世。
当然,她是受青川托付所为,她本人并不相信这个,更愿意相信青川在青邸所居之处有脏东西,或是有一些会导致人生病,抑或病情加重的东西。
文禾的小脑袋瓜转得极快,说自己不与青川成亲便是,没有夫妻的名分自然克不到她,只是怕委屈了青川,往后要无名无分地跟着她。
青川为此大受感动,恨不能当场以身相许,虽未说什么情深意切的诺言,却是将母亲求来的玉牌送给了文禾,希望可以保佑文禾平安无恙,一片心意尽在不言中。
既而青川至灵州赴任,文禾却拒绝与其同往,自称“各有事业未竟,不愿互相打扰”。
青川信以为真,对其态度大加赞扬,临行前难得流露心意,挣脱礼教束缚,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了文禾一下,乐得文禾两天没睡着觉。
没了青川在跟前看着,文禾立马故态复萌,待人接物再无先前那般循规蹈矩,尤其是和宁宴的相处,虽谈不上苦大仇深,兄妹扞格,却也免不了横挑鼻子竖挑眼,二人能够隐忍至今尚未动手,全然仰赖孙令萱还在泸州。
徐子林离开泸州后不久,盛瑾年便以防御南戎为由,将泸、姚、黎、绵四州军共十六府一万五千六百人和泸州营的军资尽数调走,想让裴靖做个空壳节度使,顺便挟制宁宴以令裴靖。
安知宁宴及其亲信早被夺职除名,恰好躲开了调遣,不少愿意追随宁宴之人也悄悄留了下来,孙令萱即在此列。
这可把文禾气坏了,天天给裴靖上眼药,让裴靖把孙令萱撵回望京。
裴靖暂时顾不上文禾的小情绪,她正忙于收编那数千浮逃户。
泸州并非完全空营,还有南下乞活而来、正负责屯田的浮逃户,当中绝大多数是从河西道和京畿道来的流民,也有不少是从南戎奴营中逃出来的奴隶。
这数千号人在两名首领刘敏和赵陀的操练下还算严明有序,除去老弱妇孺,尚余三千青壮劳力,可组三个中等府,正是补充泸州军的绝佳人选。
裴靖乍一听闻来源便立马决定化为己用,被带走的那些人迟早会回来,至时再从中挑选精锐,与新人一起组编入伍,重新构建泸州军。
宁宴也是这样想的,无奈他现在是白身,只得以私人身份跟随裴靖出入泸州营,裴靖最近忙得很,他便也整日呆在公廨里与文禾大眼瞪小眼,一点忙都帮不上,组编一事自然也无甚进展。
待州事告一段落,裴靖这才开始琢磨幕府,问宁宴作何打算,想做什么官。
宁宴至此方知裴靖居然领了开府自辟、便宜行事之权,大喜之余,毫不客气地索要南凤麟卫将军一职。
裴靖被这人的异想天开噎住了,开府自辟不代表要另起炉灶,她若敢直接任命十六卫,那她便不是什么“节度使裴靖”,而是“反贼裴靖”了,她不要当反贼。
文禾为此好生嘲笑了宁宴一阵子。
宁宴最后还是领到了朝廷发放的委状,任黔北都知兵马使检校少府少监,总掌黔北兵马。
其人这便要领命上任,裴靖却教他先等等,等人到齐了再说,他不知还要等谁,好奇得抓心挠肝。
裴靖对此视而不见,只顾与刘赵二人规划泸州军的经营动向。
未来,她准备以泸州为北伐支点,经子午关入河西道取并、陕州,渡河水天险袭代、朔州,以夺取河西道的汉杀关和云门关,截断南戎与西域的联系,再向东收缩进入京畿道,成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之势。
西边聚居山野的蛮族一向不老实,为防止其背后偷袭,最好提前解决掉这个问题,单指望黎州和绵州解决不太靠谱,如此便要求泸州军既能在平原上与骑兵作战,又能适应山地,以备随时支援。
此时,刘敏颤巍巍地举起手,在赵陀极不赞同的目光下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并非南下乞活的浮逃户,而是常年流窜于黎并二州交界的响马头子,对山野地形很是熟悉,且在黎州待过十几年,对蛮族也不陌生。
响马?
裴靖抬头看了刘敏一眼,她已好多年没有见过响马了,实在好奇得很。
不想,她这一眼竟吓得刘赵二人一起跪下去,刘敏俯身叩首,觳觫不敢言,赵陀帮忙辩解,但急得语无伦次,她仔细听了半天才听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刘敏原是良家子,被刁官逼得家破人亡,遂仗着一身好武艺,落草为寇,劫富济贫。
南戎入侵后,并州官长落荒而逃,其便率领并州百姓反抗,可惜力有不逮,只能与南戎周旋,打劫散骑。
去年年底,并州弹尽粮绝,其不得不与当地百姓一起南下讨生活,半路遇到赵陀一行,深感意气相投,遂结为兄弟,率领众多慕名投奔的浮逃户和江湖侠士一起来到泸州。
居然还有江湖人士,成分这般复杂吗?
裴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颌,末了点头,“那便由刘敏充任都押衙,警卫之余负责训练步兵,宁少监负责训练骑兵,赵陀任都虞候掌军纪,稍后本官替尔等表授请官,有无异议?”
赵陀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听不太懂这一连串官职的具体含义,只听见押衙、军纪等字眼,便以为裴靖要将刘敏收监查办,当下大惊失色,刚站起来又跪了下去,“恳请使君网开一面……”
刘敏虽未读过书,但比赵陀聪明,立刻听懂了裴靖的意思,一时热泪盈眶,赶忙叩首谢恩,“下官浑浑噩噩三十余年,误为响马,荒唐半生,从未敢想过能有今日,幸承使君知遇大恩,下官无以为报,自此以后,下官之躯即为使君之躯,使君所指即为下官所向,下官唯使君之命是从,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赵陀听兄弟说了一长串,终于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也想表忠心,无奈肚子里实在没货,越想说越着急,越着急越说不出来,急得他“啊吧啊吧”直叫。
宁宴言简意赅地替他和裴靖表了忠心,“他说他也一样。”
裴靖微微颔首表示知道,“我等虽官职不同,然皆为陛下子民,一切当唯陛下之命是从,三位当循规蹈矩,恪尽职守,不生异志,无有二心,以捍卫大凉为己任,收复江北为目标,为陛下分忧为所求。”
“谨遵使君之命!”面前三人齐声重复了一遍裴靖最后一句话,声音慷慨激昂,响彻云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