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同心同德
今日除夕,公廨里的人基本都回家了,只剩家在千里之外的几人聚在这里。
朝食,宁宴和青川并肩坐在一起,两个人顶着四个黑眼圈,一脸怨愤地撕着手里的胡饼,将饼块用力戳在浓稠的菜粥里,汤水“咕噜咕噜”冒出米粒大的泡。
安歌端来烤好的胡饼,无意中瞟了两人一眼,立马吓了一跳,“主君和青参军是怎么了,怨气怎地这般大?”
宁宴幽怨得脸都皱了起来,“都怪卿卿!”
裴靖睡前那一问困扰了他整整一宿,纵使想了一宿也没想出个令人满意,起码令他自己觉得满意的答案,太阳跃出云层、曦光洒满天地的那一瞬间也没能让他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啊对对对,”裴靖撇了下嘴,“是我撑着你的眼皮不让你睡。”
青川双眼迷离,目光呆滞,茫然而不知所谓地跟了一句,“啊……我也是……”
他的上下眼皮一直在打架,恨不得抱在一起永不分离,已然困顿到不知自己身处何地,随时都能睡死过去的地步,自然也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
裴靖沉默须臾,翻了个白眼。
她也没想到两人竟如此沉不住气,一桩小事也能愁得彻夜难眠,早知如此,便白日里说了。
青川的话不知令孙令萱师徒想到了什么,二人脸色瞬息万变,红白交加,看着甚是精彩,意如拿眼瞥着裴靖,意有所指地骂了句“恬不知耻”。
宁宴吹了吹案上莫须有的灰尘,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詈制使以下本部官长以上,徒一年半。”
意如闻言失色,赶忙看向孙令萱,眼中满是哀求。
孙令萱不找作为官长的裴靖求情,反而挂着一脸有冤不得诉的委屈,看向对面的宁宴,“意如一时失言,还请五郎看在……”
“不看。”宁宴无情打断,将泡好的饼夹到裴靖碗里。
孙令萱见宁宴不给面子,且又不顾及她的感受与裴靖亲密,当下心中挹郁难平,一把搂过意如,瞪着裴靖,“我乃扬州刺史之女,意如是我的人,我看谁敢动她?”
“我又没说话,你瞪我做什么?”裴靖白了孙令萱一眼,“这里是嘉州,不是扬州。”
孙令萱柳眉一竖,“嘉州又如何,你官职皆落后于家严,你敢忤逆官长?”
裴靖语塞,忽而展颜,笑意微微,“你的意思是,令严敢过问嘉州事务?”
孙令萱抬起下颌,“如何不敢?”
一番狂言顿使堂内声寂,连迷迷瞪瞪的青川也睁开了眼睛。
裴靖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她发现吴集的话是对的,孙令萱确实很不聪明,甚至堪称愚钝。
“真是无知者无畏!”宁宴火冒三丈,重重地放下碗筷,“你若不懂官场上的规矩,便不要胡乱发言,如有外人在场,你可知方才所言会给师傅带来多大的麻烦?”
“我……”孙令萱呆愣愣地看着宁宴,脸色趋白,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声线直颤,“我是不懂这些,可我再不懂,也是将军之女,你怎能在她这种人面前取笑于我,你教我颜面何存?”
“确实不该取笑别人,我道歉。”宁宴甚是痛快地朝孙令萱叉手深揖,说了声“对不起”,随即质问孙令萱,“她这种人是何人?令徒目无尊长,出言不逊,为何还不道歉?”
“意如何错之有?”孙令萱蹙起眉头,眼眶浮泪,不服气地盯着裴靖,“氓庶之女,不知安分守己,趋炎附势,贪慕权禄,足令世人耻笑,夜会男子,不守妇道,难道不是……”
“孙娘子请慎言!”孙荣洲难得一怒,大喝一声打断,“孙娘子是在质疑陛下的决断吗?夜论公务再正常不过,孙娘子岂敢恶意揣测!”
“使君纵是白衣出身,却是进士高第,得陛下倚重,黎庶爱戴,孙娘子所言简直不知所谓!”安歌气得小脸通红,直喘粗气,末了神来之笔地补了一句,“使君可与令严同席,孙娘子恃何身份,敢这般议论使君!”
孙令萱被二人堵得说不出话来,亦不知是如何想的,竟看向斜对面的青川。
青川用木箸支着下巴,已然梦会周公。
裴靖已得到想要的,无意再与孙令萱纠缠,遂逐客,“我教人送你们回泸州,以后不要再来嘉州了,山远水长,不安全。”
孙令萱犹自固执,“我是追随五郎来的,要走也是……”
裴靖耐心清零,攥住孙令萱的手腕将人扯到跟前来,声色俱冷,“我不与你计较言语过失,不代表我有错心虚,我与宴哥有御赐婚书为证,你这般作为又岂是知耻之人。宴哥是我的人,你想与我抢人,且将令严叫来亲自与我说!”
手衣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滑腻,孙令萱不知又联想到了什么,满脸惊骇地挣扎起来,大声尖叫着要裴靖放开她。
裴靖无所谓地撒开手,任由孙令萱失去支撑跌在瑟瑟发抖的意如身上,她嘲弄地笑了一声,叫来司驭和执刀,让他们即刻驾车护送孙令萱师徒回泸州。
安歌扶着腿脚发软的孙令萱走出去,亲眼看着师徒二人上车启程,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内方返回禀报。
孙令萱一走,宁宴立刻贴到裴靖身上,要裴靖把刚刚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裴靖不肯,教他坐正身体,早些用罢朝食,早些回去休息。
“你把刚才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嘛!”宁宴兴奋地摇着看不见的尾巴,非要裴靖再说一遍他才肯继续吃饭。
“哪一句?”裴靖不想回忆,便故作不知。
宁宴“哎呀”一声,忸怩暗示,“便是宴哥那一句。”
裴靖恍然大悟,重复了一遍,“我与宴哥有御赐婚书为证……”
宁宴恨不得滚在地上撒泼打滚,“不是这句,是另一句!另一句!”
安歌见状忍俊不禁,替宁宴恳求裴靖,“使君快给主君说了吧,地都要被他擦得打滑了!”
裴靖无法,只好重复一遍,当时顺势而言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现在没边没沿地单拎出来念叨,实令她感到羞赧。
宁宴却是心满意足,乖巧地坐直身体,“呼噜呼噜”连喝两大碗菜粥,昨夜未眠的困顿亦一扫而光,又开始精神十足地上蹿下跳。
青川困得走不动路,便直接在三堂东墙下的榻上睡了。
孙荣洲拿来一床薄衾给青川盖上,小五熟练地拱开一角钻进去,不知踩到了青川身体何处,那人忽然痛呼一声,虾米似的弹起来,嚎了几嗓子又躺下睡了,好像着魔一般,吓了众人一跳。
宁宴倚靠在书案旁,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靖处理公务,呆呆的模样好像公廨门口那两只石狮子。
裴靖被那双漆黑的眼珠子盯得脊背发毛,忍不住问宁宴杵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宁宴笑嘻嘻,“那句话你再说一遍呗?”
裴靖无语凝噎,但还是有求必应,“宴哥是我的人。”
“嘿嘿嘿……再说一遍!”
“……宴哥是我的人。”
“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信不信我打你?”
……
从孙令萱离开公廨,到青川午后睡醒,裴靖将这句话重复了三四十遍,逐渐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器,无奈宁宴百听不厌,丝毫没有叫停的意思。
青川打着哈欠坐起来,捋着小五的毛,目光和蔼地看着宁宴,说了一句语重心长的话,“男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不能被女人的甜言蜜语冲昏了头脑,否则悔之晚矣!”
宁宴深觉有理,出门忙活自己的事业去了——准备守岁的爆竹和吃食。
裴靖在最后一份公文上签好字,盖上章,抻了下懒腰,让青川复查一下个中可有疏漏没有。
青川接过公文,问裴靖何时开始准备。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裴靖不免愣了一瞬,随即看着这人笑道,“想好了?风险你是知道的,非生即死,没有中间也没有例外。”
“下官入仕近十载,而今方知,入仕即入局,无人得以独善其身。曾以为这已是难得的治世,殊不知,局势波谲云诡,与治尚远。下官不过池中一浮萍,侥幸偷生却仍愚昧,着实羞愧!”青川惭笑着摇了摇头,低声嗟叹,“只要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凉,纵使粉身碎骨亦无不可!”
“不必高看我,我并非为了大凉。”裴靖并不掩盖自己的自私,“我是为了陛下与凉国侯,为了陛下跃出樊笼,为了凉国侯飞出高墙,大凉……离我太远。”
治世非一人所成,而来自千万人的求索,盛世亦非一人所就,而是千万人的举托,民为根基,君为楼阁,她对一切皆洞若观火,但她没得选,因为她没有理想,只有忠诚。
青川怔怔地望着裴靖,良久无言,最后像是努力说服自己一般嗫喏着反驳,“那也还是有共同目标的。”
裴靖意味不明地轻轻一笑,起身走了出去。
夜幕倾垂,爆竹声隐隐传来,有钱的人家放起烟花,焰丝如雨落。
裴靖坐在素舆上仰首观望着,待烟消云散,她俯身拾起竹筒丢进火堆。
在连续不断的声响里,她清晰地听见宁宴在她耳边和她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怨恨你,我忠于你,忠于陛下,也忠于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