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初秋雨声
裴靖答应田叔弘改日下乡查税,但其实今年的税已经查过了,也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她只需要去了解一下治下的百姓和土地状况,检校一遍各户手实状即可,如此方便之后造籍收税。
她要田叔弘将簿册找出来,下乡时一起带上,顺便将历年卷宗,尤其是未决悬案的卷宗也一并找一找。
田叔弘连连应声,这便要吩咐下去做好准备。
“不必提前张扬,待去时再准备即可。”类似的事情裴靖见过太多,她有些信不过这群与百姓、尤其是豪强士族关系密切的官吏,提前准备好的行动永远查不到想要的结果。
“好、好!”田叔弘亦是赞成,“就按明府说的办。”
人口被掳一事终是绕了过去,众人也不再窃声议论,裴靖趁机提出今夜于公廨设宴,以表交好倚重之意,“本官往后且需诸位关照,今日便由本官做东,请诸位小叙。”
田叔弘一诧,低声提醒她,齐仲承已知会酒肆备了接风宴席,亦是今夜,恐怕有所冲突。
“不冲突,令酒肆将宴席搬过来便是,诸位为本官接风,本官亦要感谢诸位美意。”县署人又不多,裴靖认为完全没必要摆两场,一场即可解决的问题何必花两份钱,这钱还得留着发月俸。
田叔弘犹豫了一下,点头称是。
新官旧吏见过面,裴靖回内宅休息,胥吏带宁宴去厢房。
人一走,宁宴立马偷摸溜进主寝,非要和裴靖谈嘉州军吃空饷的事。
裴靖不敢断言此事真假,“一面之词而已,不可尽信,许是不愿出兵的推诿之言。”
嘉州虽非边防重镇,却也与南诏有大片接壤,不时发生摩擦,田叔弘所言数目与嘉州军应有数目可能存在一半的差距,嘉州军有何胆量敢暗中裁撤兵马,只为贪墨军饷?
一千有余又是余多少,一千零几和一千九百几也是很大的差距,亦非不能及时弥补,没有相对具体的数字,很难让人相信此事是真,即便是真的,也不好查究竟贪了多少,至时定罪也是一桩麻烦。
宁宴想一出是一出,“问问刺史,他统掌嘉州一切事务,铁定知道!”
裴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宁宴,“你疯啦?他是嘉州刺史,你要查嘉州军,便是要查他,知道内情也不可能告诉你,说不定这里面也有他的一份。”
“那怎么办?”宁宴托着腮,愁眉苦脸,“官官相护,你可怎么查呀……”
“我查?”裴靖一下坐起来,为宁宴的话感到震惊,“我只是个县令,还是嘉州治下的县令,你让我反向治理,去查嘉州刺史和嘉州军?”
宁宴将她塞回怀里,撑着脑袋做梦,“可以找陛下申请职权,冠以黜陟使或按察使的名头,这便合情合理了呀!”
“我以临南县令之位充任黔中按察使,且不说是否当避本道之嫌,你是担心陛下被骂得还不够惨吗?按察是监察御史的职责,我不能侵夺职权,只能上表检举,如今没有证据,御史未必肯来,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裴靖语塞地叹了口气,仔细寻思半天,劝宁宴稍安勿躁,倘若嘉州军果真出了事,宁宴身为南凤麟卫将军也要承担一定责任,需得想个万全之策再下手,把宁宴从中摘出去。
话又说回来,宁宴这一年只管点兵练兵,寸功未建,当下又无出兵需求,却突然升任为将军,着实惹人生疑。
裴靖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莫非朝中已知嘉州军之事?”
“和嘉州没关系,我是斜封官,”宁宴升官制乃急发中诏,未经中书、门下二省审核,也没有经由吏部之手便直接发到了泸州,“呼衍安达和代钦皆知子午关不好过,黔中道也不好打,故转向渡河去了东边,支援呼衍珞攻打河北道,安将军亦随之而去,陛下便趁机晋我为将军统掌大局。”
裴靖松了口气,“看来是我多虑了。”
过去的一年里她忙着和盛氏斗智斗勇,未曾关注外部战事,只偶然自市井听闻代钦自河西道退兵了,呼衍兰朵仍在哀牢山谷僵持,其他一概不知。
当初文禾说要去泸州找宁宴,她还以为文禾误将姚州当作了泸州,如今看来确实事发紧急,文御都没来得及和她透露消息,只有天天盯着宁宴动向的文禾知晓。
“呼衍安达入夏之后才离开王廷,看来伤情确实严重,”宁宴倏然兴致勃勃,“听说这狗贼伤了脸,失去了草原第一勇士和第一美男子的称誉。”
“你没开玩笑吗?”裴靖有些难以置信,“草原是没人了吗?他也算第一勇士和第一美男子?凭什么?他也配?”
就凭呼衍安达那点本事和那张脸?
抛开勇士不提,她认为有大凉血统的呼衍珞样貌更好看一些,呼衍安达凭什么是第一美男子,凭他是长得黢黑的大王子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能会因此失去继承权!”宁宴越说越兴奋,“他有十多个兄弟姐妹,个个虎视眈眈,倘若储位失主,南戎必生大乱!”
呼衍安达原有兄弟姐妹三十余人,首次储位之战即折损过半,争夺烈度可见一斑,其虽获胜,但其他幸存之辈也绝非善类。
以南戎现有的实力,不可能支撑得起内外多线混战,草原再次陷入储位之争于大凉而言确是难得一遇的良机。
不过裴靖依旧好奇,面伤与储位有何关系,不曾听闻南戎以美为尊,难不成南戎与大凉一样也重体面?
“非也,南戎人敬畏天,认为头颅是离天最近的部位,若伤了头颅,便不能与天沟通,也无法传达天的旨意,更说明此人实力微弱,否则不可能为人所伤。实力不足,让位理所应当。”宁宴说着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呼衍安达的伤看上去很可怕,竟贯穿了整个面部,从左额角越过眼睑和鼻梁,直至右下颌。
这伤好像有点眼熟。
裴靖摩挲着下颌,心里有个大胆的推测,“不是新伤吧?”
“据说已有三四年之久。”
这些年,呼衍安达脸上一直戴着一副金质狼首面具,自称是为了美观和威严,因是个人喜好,便也无人怀疑。
伤势之所以暴露,是因去年那场刺杀,刺客在刀上淬了毒,导致呼衍安达深受折磨,总是狂躁不安,一日毒发,其未戴面具便冲出帐外乱走,结果被人看到了脸上骇人的伤疤,伺位者自不会放过,立马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话音落地,裴宁二人面面相觑,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靖心虚地往上扯了扯被子,遮住了脸。
宁宴不安地挠着脸颊,“你说……他还记不记得你?眼下不会正到处找你报仇吧?”
“可是我都死了,他还能去找那些吃掉我的野狼,剖开肚子鞭尸不成?”裴靖揣起手,忽然有些担忧,怕给文隽带去麻烦。
呼衍安达的贴身侍卫亲自检查认证了她已死的事实,呼衍安达不会想到她还活着,如今她留下的旧伤或许将害其失位,其人无处发泄报复,难说是否会迁怒于文隽。
“他并非无能迁怒之辈,更不会迁怒于无辜女子。”宁宴宽慰道,他虽憎恨呼衍安达,但还是佩服其为人的。
裴靖不敢苟同,但愿如其所言。
宁宴转身看着裴靖,又开始做起白日梦,“若他当真因此失位,你便是第一功臣,至时我再领兵一举剿灭,陛下一高兴,还不得封你做宰相,封我做大将军?”
“内持权柄,外掌军政,你是想谋反吗?”裴靖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闭目小憩。
“不是这个意思……你转过来看着我呗?”宁宴疯狂挠裴靖后背,见人家不搭理他,也只好偃旗息鼓,八爪鱼似的缠上,“睡吧,晚食喊你。”
日光也欲小憩,渐渐退至云后,雨云像沾了灰的棉花,从南边飘过来,被骤起的风扯成棉絮,一绺一绺,藕断丝连,少顷黑沉沉地压下来,天地灰黄如沙尘席卷。
雨点“滴答滴答”掉在地上,晕开豆大的小水圈,须臾急雨直下,敲得窗纸噼啪作响,打得窗外芭蕉花叶点地,屋顶的雨水沿着瓦片滑下来,在屋檐下挂起稀疏的瀑布。
宁宴手贱地掀开窗户瞅了一眼,不出所料地被暴躁的风啐了一身雨水,从头顶湿到腰下,裹挟在风里、雨水里的碎屑黏在衣裳上,好不狼狈。
他漱掉吹入口中的雨水,将湿透的衣裳脱下,卷成一团丢到门边说“不要了”,进内室换了件孔雀蓝的圆领袍,衣裳上的蛇鳞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经纬里的金丝泛着细密耀眼的光。
裴靖伸直腿坐在榻上,在膝盖上涂了一层药,又将药包敷在皮肉凹陷处。
宁宴蹲在榻边看着她的膝盖,琢磨了很久也没琢磨明白,剜掉的肉到底还能不能再长出来。
裴靖想了半天觉得不能,已经两年多了,要长早就长出来了,恐怕得从其他地方割补才行。
宁宴一听立即拍了下大腿,要从腿上割一块给她补全,肉多了也是累赘,他最看不惯南戎骑兵大腹便便的样子。
“那是人家作战的军粮。”裴靖听着外面纷乱不休的雨声,遗憾今晚的宴请没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