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锦衣昼行
明氏父子在院子里纠缠了好一会儿,盛瑾瑜送走二人再回来时整个人被雨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但火气大得能将身上的雨水蒸干。
他一边更衣,一边骂明庭竹狼子野心、不识好歹……一连串不重样的贬义词从他嘴里不停地蹦出来,也称得上是出口成章。
在他面前,明庭竹还是太嫩了些,一开口他便知道对方肚子里装了多少坏水。
裴靖并未询问发生了何事,方才她在屋里已听了个大概,明庭竹反对婚期提前,什么“终身大事不宜仓促”之类的,这种空壳话听听便罢,稍微一想也能猜出对方究竟是何打算,如今只盼着明景良意志坚定一些,莫被儿子轻易说动。
盛瑾瑜还在骂骂咧咧,他是当真发自内心的讨厌明庭竹,讨厌这个人的性格样貌、言行举止,讨厌到隔三差五便要在字里行间大肆影射一番,指桑骂槐的文章多得能合成一本文集。
冬晚鄙夷地撇了下嘴,说盛瑾瑜讨厌明庭竹纯粹是因为明庭竹那股阳奉阴违的做作劲儿没用到他身上,若有个女子为博他欢心而花心思与裴靖阳奉阴违,那他不知得有多喜闻乐见,最后得出结论,男人都是一个德行,死性不改。
盛瑾瑜指责冬晚胡说八道,存心污蔑,定然有所图谋,但他自己不敢骂冬晚,便想摇裴靖起来帮他骂。
可笑!你不敢骂她,我便敢骂了?
裴靖紧紧捂在被子里面,闭着眼睛装死,结果装着装着不小心睡着了,直到第二天张赋秋前来召她入宫时才被安歌摇醒。
进宫的路上,裴靖照旧关心了一下文御,得知病情没有继续恶化,这才松了口气。
对于现在的文御来说,没有变坏即是好消息。
张赋秋疑惑于裴靖为何只问文御,而没有打探文郎君的消息,贸然出现的文郎君才更值得人好奇吧?
裴靖语塞,她觉得没有必要问那个人,结果无非两种,送走或继位。无奈张赋秋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好像她不问便显得很奇怪、很心虚似的,于是只好随意问了两句,诸如文郎君的名讳、家世、辈分云云。
张赋秋说道,文郎君名锦行,锦衣夜行的“锦行”,江南道漳州人氏,祖上关系可远了,乃是本朝第二任皇帝太宗第三子齐王之后,算起来该唤文御一声堂叔。其母早逝,刚过父丧,现如今家中只他与妻妾子女共七人,看着年纪不大,其实年已四旬,长女比裴靖还要大一岁。因家中经商且小有所成,故未能参加科举,至今仍是商户。
商人门第,又是父母双亡。
裴靖心思一动,笑起来,问陛下对这位文锦行郎君满意否。
张赋秋“哎呀”一声,抻了个懒腰,也没说满意还是不满意,只说文御暂留文锦行住在宫里,裴靖不忙的时候可以与其见见面,带其四下转转。
裴靖无奈地看着张赋秋,问对方她以后果真有不忙的时候吗?
张赋秋干干一笑,道只要文御身体好起来便一定会有的。
话音落地,两人不自觉地对视一眼,齐齐沉默不语。
裴靖随张赋秋到无极殿时文锦行正好离开,双方在阶下相遇,互相叉手一礼,寒暄一句,随即擦肩而过。
文御见裴靖早早回来,疲倦空洞的双目顿时大亮,立马伸出手去熟稔地抱住,然后靠进怀里,握住裴靖一只手,闭上眼睛不说话。
廿四蜷在裴靖腿上,枕住文御的手背,甩着蓬松的大尾巴,惬意得抖了抖小耳朵。
裴靖的反馈也很熟练,一手搂住娇气柔弱的皇帝陛下,一手先摸摸廿四的下巴和肚皮,再翻开案上的奏疏,同时在心里感谢同僚们的慷慨相助,愿意替她分担公务,教她又活过一天,不至于很快累死。
看过几篇奏疏,忽闻文御相问,“对他还满意吗?”
裴靖立刻将这个致命的问题甩回去,“臣一切听从陛下吩咐,唯陛下马首是瞻。”
文御轻轻哼笑一声,“聊胜于无罢了。”
裴靖也跟着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件事,“少师建议代国公提前婚期,国公似有些迟疑。”
文御闭着眼睛胡乱点头,“好事,理应如此,免得三年以后年纪大了找不上人家又来缠你。”
裴靖反驳道,“婚期本定于明年五月,未有三年之久。”
“等我死了不就有三年之久了?”文御毫不忌讳地说着,非常幼稚地与廿四竞争谁的手应该放在最上面。
廿四争不过他,气得喵喵叫,腿一蹬跳上窗台跑了出去。
裴靖不喜欢听这种话,“陛下乃天子,天子万寿无疆。”
“那你也愿意万寿无疆,一直陪着我吗?”文御要裴靖低下头来看着他,他盯着裴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愿意吗?”
裴靖毫不犹豫地点头,“臣愿意。”
她愿意才怪,除非有权有势又有钱,否则长生便是自讨苦吃,否则缘何求长生者皆是权贵,而不见农户。
文御听信她的谎言,并因此感到欣慰,脸色看上去好了许多,但很快又不好了,苍白如纸,呼吸急促。
侍御医忙进御药汤一副,张赋秋服侍文御慢慢饮下,而后将人扶去内殿休息养神。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裴靖站在床边看着昏昏沉沉睡过去的文御,深感无力。
秋末,风高雨疏。
文御再次病笃的消息伴随着文锦行受封秦王的册书一起传了出去,朝野舆论宛若烈火之上猛然浇下一瓢热油,声浪之沸前所未有。各方言论归集下来,大体上不过是为了两件事——
最主要的事自是与文锦行有关,重要到宰相们不得不为此增设一次常朝:文锦行将来可否受封储君,继承大统?
文御无后,择血亲为储无可厚非,但文锦行是商户,商户参政已是犯了大忌,遑论继位称帝。
暂且不论文锦行登基后将如何对待商户,是否会为商户入仕大开方便之门,只文御择商户为储这般举动便无异于视国家法度、祖宗成宪为无物,如此肆意妄为,令三法司与大律如何服众?
正所谓上行下效,上位者于商户管制松懈,无视律令行事,往后朝野官商勾结者、不服管教者将比比皆是,文御此举必会动摇国本、危害社稷,有识之士皆恕难从命!
四相中有三位强烈反对册封文锦行为储君,唯裴靖立场模糊,她认为文锦行目前只是秦王,尚未走到册封太子那一步,现在便着急反对未免太超前了些,何况文御未必当真册封文锦行为太子,但如果将来有这个打算,她一定会重新考虑再做决断。
众人见裴靖有退缩之意,立即接连上阵劝她慎重考虑并下定决心,毕竟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裴靖都是最得文御宠信之人,她若放任自流,胡乱支持,文御便更不可能改变心意,万一尚未择出太子便龙驭宾天,至时文锦行不想登基也得登基,天下大乱近在眼前矣!
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天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
宋鹤难得摆出老师的架势,语重心长地劝裴靖不要做那媚上纵君的佞臣,质问裴靖初入仕时的操守与志气何在,难道这么快便忘却本心,沉溺于权势,意图成为炙手可热的权臣吗?
这场不欢而散的政事堂争论甫一传出去便很快演化起来,迅速甚嚣尘上,与其说是一件事,不如说是一种猜测:裴靖是否已投靠了文锦行,要做扶持文锦行去王成帝的推手?
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狐媚惑君之臣隐忍这么多年终于现出了原形,连国家社稷都不管不顾,如此愚昧蠢笨之徒不堪为官,正好借此大力抨击令其下台致仕,出一口恶气。
不过就裴靖一贯的处事能力来看,这种可能性极低,蠢货可坐不稳尚书令的位置,更不可能获得一批正直博学之辈为党羽,所以他们更愿意相信另外一种可能。
此事往大了说……往大了可不是谁都敢说的,得先看看自己有几个脑袋、几条命够掺和其中,以裴靖的风格,稍有不慎即血流成河、全族尽亡,此事且留与能者言。
不过细想一番,这个结局也不一定是坏事,只是过于突破伦常,令人实难接受,两厢一对比,竟有些难以抉择。
正当裴靖坚持不站队时,舆论的主角、新上任的秦王文锦行率先打破僵局,主动邀请裴靖至东明宫赴宴一叙。
文锦行虽已封王,但文御并未给他安排王府,故其依旧住在宫里,居所的位置距离东宫雍紫门很近,可能是为了方便将来搬家。
裴靖一收到会面邀请即向文御请示可否,即便她隐瞒不报,不久后文御亦会自行知晓,文锦行虽比文承德强上许多,却也不是嘴严的人,宁宴那个大喇叭都这样评价,便绝不可能有假。
文御欣然应允,并教裴靖好好看看文锦行到底行不行,他自己有心无力,只能指望裴靖了。
裴靖无奈应下,人倒是可以看看,评价还是算了,这话不好说,说得太清楚不行,说得不清楚也不行,且私心并不愿赴约,因她早有自己的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