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铩羽而归
瀑布在道路左前方,从山顶挂下来,响声震耳欲聋,下方水潭分出的支流如同一张巨大蛛网,覆盖在布满花草和青苔的土地上,参天巨榕长在“蛛网”交错的缝隙之中,粗壮的枝桠上挂着不知名的藤蔓和高低错落的竹编灯笼。
雕满怪兽花纹的石头深深种在水里,露出水面仅一指高,细密地排列在一起,组成一条足够两辆马车并排行驶的阔路,穿过稀疏的榕树林和耸立在水网中的奇异石雕,通往宛如小山包的高大堂屋。
此处便是王寨?
裴靖心中暗忖,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着,暗中计算此处到大凉的距离,如此接近的位置真让人替南诏捏一把汗。
石路尽头是一个用方形长条石板围起来的大水池,水池中央耸立着一个形状相当奇怪的石像,石像四面的小平台上摆放着像是祭品一样的东西,水里飘满手心大小的油灯。
星星和灯光倒映在水里,微风拂动水面,像洒满碎金银的浅色绸缎。
水池后是一排石雕,每两座石雕中伫立着一支火炬,借着火光,大致可以看清那都是些形态各异的人形石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服饰、表情迥异,但都十分貌美,神态中充满悲悯。
石雕尽头是一片空旷的广场,两边筑有许是祭坛的高台,还有一堆横七竖八的石头,成群结队的男男女女围着高台转圈蹦跳,不知在做什么,像是祈祷,亦或是歌舞娱乐。
裴靖不了解南诏,着实看不懂,也无甚了解的兴趣。
走过广场,登上石阶,竹子搭成的大堂屋越发高耸入云,屋顶爬满了和榕树枝上一样的藤蔓,许因高处阳光充足,此处藤蔓的叶片大得像蒲扇,小蛇一样的蔓条从屋檐上挂下来,遮在花木编织的屋门上方。
几条手腕粗的木条织成两扇顶端向上隆起的高大木门,数不清的缝隙里透着堂内明黄的光,使得裴靖能够看清门上开着的橙红色的小花。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会开花的门,也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充满天然野性之美,却又处处透露着精致的异族小国。
门旁穿红白衣裙的侍女推开木门,守卫领裴靖进门,拜见上首为鲜花簇拥的中年男人。
男人长得和大凉人很像,但面容比凉人略黑一些,蓄着络腮短须,头上戴着一顶桶形的帽子,点缀着一缕缕彩色丝线,诸多色彩糅杂在一起仿佛傍晚的云霞,衣着并不华丽,和寨子里的其他人所着衣物没有太大区别,可能色彩更多样一些,布料更密实一些。
他坐在一个很矮的木座上,比大凉的胡床还要矮几寸,后面是一个高高的靠背,靠背也是木条编织而成的,上面开满了橙红色的小花。
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裴靖暗自感慨,哪怕是江南豪富之家精心妆点的别业庄园也无法做到与自然植物如此融洽,总能被人看出工笔匠造的痕迹。
她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外臣大凉黔……”
“我知道,你是大凉那个女状头。”男人蓦然出言打断,“我是阿合昆。”
阿合昆会说大凉话在裴靖意料之中,周围这些国家少不了要和大凉打交道,或贸易,或战争,或文化交流,国君多少都会说一些大凉话,不会说的才是少数。
“外臣拜见国主。”裴靖复一礼,纠正阿合昆的说法,“不过国主说错了,外臣不是状头,而是第二名。”
“第一名年过四旬,你比他年轻二十岁,他不过是胜在年龄阅历上,除了这些,你才是当之无愧的状头,难道贵国皇帝连这点公平都不懂吗?”阿合昆麦色的脸上隐隐露出一丝嘲讽,“听闻大凉科举是为了公平,如今看来并不公平。”
公平,只是科举追求的附加作用,更多时候它是用以打破门阀封锁、昭彰天家威信的工具,只要有需要,作用也可以反过来发挥。
裴靖腼腆地笑了笑,“年长有年长的优势,年轻亦有年轻的不足,寡君任人唯贤,上下一心,便是公平。”
阿合昆不太相信这番不咸不淡的话,满脸怀疑地扬了下眉毛,“被万人唾骂的结果也叫公平?”
这句话裴靖不能赞同,“外臣并未遭受万人唾骂,起码外臣治下的百姓对外臣很是尊重。”
“未必吧?”阿合昆自诩对大凉的风土人情颇有些了解,“你是个女人,却得到了许多男人终其一生求而不得的官职,你们大凉的男人女人应该都很讨厌你才对。”
“世人是逐利的,只要外臣此次有所收获,他们自会尊重外臣。”
世人的本性可不是人云亦云看热闹,而是追逐利益,只要利益到手,其他的都可以暂且放手。
“来要人的?”不等裴靖回答,阿合昆先一步拒绝,“我是不会放人的,到了南诏就是南诏的子民,我不会将我的子民送给外人。”
“非也,外臣今日前来是为了与国主商议两国通商之事……”
话未说完,阿合昆已勃然大怒,“你们嘉州三番五次出尔反尔,表面赞成通商,实则趁机出兵侵略,虏我子民与家资,言而无信,小人行径,收起你这些虚伪的把戏,我们不会再上你们的当了!”
嘉州军确实做过两次类似的事情,严刺史因此得了很好看的考绩。
裴靖并不反驳,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我们会征收一点关市税和外商税以维持相应的秩序,以便交易顺利……”
“我说过,不会再相信你们的鬼话与你们嘉州通商,你速速离开我南诏国境,否则我便叫人把你这个走狗抓起来!”
阿合昆手握成拳,狠狠捶了下木座的把手,靠背的小橙花战栗起来,颤抖着轻轻落在地上。
“嘉州?”裴靖诧异,俄而笑起来,“不,是临南县,外臣只是临南县的县令,只与国主商议南诏国与临南县的通商事宜,嘉州的事自有嘉州刺史负责,不关外臣的事。”
“临南就是嘉州刺史的县,你休想以花言巧语糊弄我,我不上你的当,速速离开!”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临南是大凉的县,是寡君的县,而非嘉州刺史的县。”
“即便不是,与你小小下县通商又有何用,平白浪费我们的时间!”
“国主又错了,临南户近两千,是中下县,并非下县。”裴靖再次纠正了阿合昆的失言,“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通了临南便是通了大凉,打开了临南还担心打不开其他地方吗?外臣方才说过,世人是逐利的。”
阿合昆很不耐烦,再次出言驱逐,“你不必再强词夺理,赶紧离开南诏!”
“既然如此,外臣有些好奇,国主为何要放外臣入境?”
“想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阿合昆高傲地扬起头颅,言辞中充满鄙夷,“你与其他凉国官吏并无不同,都是嘉州刺史的走狗爪牙,他们是走狗,你是女走狗,你们皇帝陛下顶着骂名让你做官真是个赔本买卖。”
“外臣方才说过,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外臣即便是走狗爪牙,也是寡君的,而非嘉州刺史的,寡君不以为外臣赔本便好。”裴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即满怀遗憾地一礼,“看来国主今日心情不佳,天色已晚,外臣不便继续打扰,暂且告辞,明日再来。”
“明日?”阿合昆愣了一下,扬手拒绝,“明日也不必来,往后都不必来,胆敢再踏入我南诏国境一步,我定拿你祭祀石神!”
“国主洒脱,外臣远不及矣,外臣欲求升迁,为了考绩也不得不再来。”裴靖假装没有看到阿合昆眼底的闪烁和意图追问的神色,转身随守卫离开。
回到林间空地时已是亥时中,篝火高高燃起,裴靖透过来时那片林子看到孙荣洲还等在桥头,正坐在地上抱着木桩打瞌睡,田叔弘和两名白直已离开。
既然这里能看到外面,看来南诏人是躲在林子里观察了一整天,故意等到天黑才放她进去。
裴靖回到桥头叫醒孙荣洲,两人一起回县城,虽有宵禁,但她是县令,城门还是能叫开的。
二人在附近的村里找了户人家吃了晚食,夫妇热情好客,自认为粗茶淡饭,不肯收钱,走出一段距离后孙荣洲折回去将钱隔窗扔进了屋里,夫妇追赶不及才只好收下。
回到县城已是后半夜,田叔弘给主仆二人留了门,城门一叫即开。
二人回到县署各自梳洗安歇。
次日清早,裴靖留孙荣洲在县署休息,帮两位县官整理待处理的公务,她和安歌租了辆牛车往南诏国赴约。
阿合昆果然说到做到,拒不接待嘉州的官,一直等到天黑也未曾放裴靖入境。
自此之后,裴靖每天都去一趟南诏国,有时独自前往,有时带一名下属,风雨无阻。
第十日,裴靖没有出门,因积压公务太多,需得特别拨出时间处理,好在并无紧急大事,无非是某家侵占了某家田地拒不承认、某家偷了某家鸡鸭非说是自己的、小孩打架导致两家大人斗殴……她看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官司只想问问田叔弘,说好的耆老能处理呢?
裴靖派人去喊各位事主来升堂,谁知南诏国的使者却先一步登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