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讨伐不臣
夏末,伊南星护送阿布德返回奚州,自己亦往沙州赴任。
其与宁宴、裴明礼商议妥当,往后沙州给望京送安息白叠子和糖粉,有司制成火器分送东部各道州,沙州火器署负责西部各道州,扬州将塔拉石漆做成制品送往沙州与外族互市。
宁宴本想在扬州多留几日,带点土产回去,但裴明礼一直催他赶紧走,扬州军秋分后要干一票大的,现下正如火如荼地准备着,忙得很,他留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宁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什么碍手碍脚,他看裴明礼八成是心虚,怕被他发现技不如人,丢人现眼,不敢留他观战。
裴明礼不解释,亦不与之一般见识,一日也不多留,伊南星一走便也给宁宴收拾好行李,连夜送其上了回望京的船。
宁宴甚为愤慨,和裴靖告状说裴明礼欺负他,要把那些珍稀动物全要回来。
裴靖坚决拒绝要回动物,黄金米千金一斗,山涧露水采集亦是艰难,这使得本就不富裕的她雪上加霜,吃钱的怪物还是放在别人家里更值得欣赏。
她安慰宁宴说,安歌早前找人帮忙请过神,军神说宁宴的前程不在东边,所以她建议宁宴专心练兵,争取早日北上。
宁宴甚是兴奋,连声夸赞安歌忠心又体贴,又问帮他请的是哪位军神,是武安君还是冠军侯。
裴靖一脸同情地看着这人,说是赵括,那位大神姓赵,只会请本家。
想来只是个骗人的神棍,没读过多少书,听闻赵氏有个将军便也不管是谁便拿出来诓人,毕竟赵括的典故如雷贯耳,年代又久远,说出去确实能唬人。
宁宴当即傻掉,跑去教育安歌不要迷信,做人要脚踏实地云云,回头自己给神仙烧高香,求神仙千万不要相信安歌和那个神棍的胡言乱语,万万不要请赵括来助他,他厉害得很,不需要帮助,如果一定要帮他,希望是武安君和冠军侯。
奚迟见宁宴一脸虔诚地上了一圈香,忍不住开玩笑说这人贪心,人家都拜一个,偏他拜一群。
宁宴这次未如往常一般插科打诨,而是跪坐在佛龛前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曾经的他谁都不信,后来的他谁都信,他断无贪心之念,只想求诸天神佛看在他已实在没有办法的份上为裴靖降下一点福祉,不求千古流芳、万寿无疆,只求得偿所愿、无病无灾。
奚迟将手中最后一炷香插进香灰堆里,细心擦净案上的尘埃,笑着说“一定会的”。
他们昼夜祝祷,愿将拥有的一切都献祭,不敢求慈悲垂怜,但求取之与之。
盛瑾瑜在门外驻足听望良久,腕上的檀珠转了无数转,方慢慢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𠳐𠳐”敲了两下门,大声喊宁宴去看龟兹石漆。
望京、晋州两地火器有所差异,除去已知的白叠子和糖粉品质的区别,宁宴怀疑与石漆品类及炮制方式也有关系:望京用的是大凉自产石漆和塔拉石漆,晋州用的是渭州石漆和龟兹石漆。望京烧漆用火井,扬州烧漆以制漆,渭州烧漆用阳燧火。
诸冶署一直想试阳燧火,无奈望京多阴雨,少府监曾在诸冶署连住两个月,只遇到三个晴天,太阳藏在云层里转瞬即逝,实令人欲哭无泪。
诸冶署决定放弃阳燧火,只尝试另外两种炮制方式,倘若与制作无关,或与品类也有关,往后便需沙州往望京加运龟兹石漆。
宁宴得了消息立刻赶去诸冶署,当日便在署内住下,非要亲眼验证区别不可。
试验需要时间,但裴明礼着急出兵,等来等去见一点动静也无,便开始玩儿命似的催宁宴。
宁宴回信教育裴明礼不要迷信火器,万不可对兵法松懈,如此焦急装备,难不成是因技不如人?
裴明礼见信大怒,为在宁宴面前争回面子,他即刻上表请求出兵——海寇猖獗,已严重影响海商往来,扬州几番与弓月国沟通皆无果。且弓月国主倨傲狂妄,不肯臣服,竟敢自封为皇帝,自诩为天子,罪不容诛,理应讨伐,以彰天朝之威!
朝野闻讯俱怒,区区弓月,为中原王朝属国数百年,岂敢觍颜称帝,简直不可理喻,确实应当狠狠教训一番。
出兵固然为众望所归,但也不乏反对声,户部格外不赞成。
户部通常情况下是建议通过打仗充盈国库、发扬国威的,但裴明礼选的目标未免太贫瘠了些,弓月国不过两州大小,恨不得除了人什么都没有,这仗打得只怕入不敷出,因此表示反对。
仓部郎中的态度尤其激烈,但又不肯明说真实原因,只找些乱七八糟的理由,“陛下,海寇未必全部出于弓月,臣听闻,个中有凉人佯作外人以为盗贼,臣以为当从长计议,先彻查海寇来源,再做定论。”
海寇的来源很重要吗?
裴靖不以为然,海寇从何而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希望海寇从何而来,“弓月蕞尔小国,疆域一射之地,其人狭隘虚伪,自古偶变投隙,惯会颠倒黑白,时闻损人利己之事,未见雪中送炭之举,有小礼而无大义。其治者穷兵黩武、朝三暮四,今以我大凉为宗主,明日又不知唯何人马首是瞻,大凉犹盛便敢掠我财富生民,若衰弱必落井下石,留之迟早生变,与其日后于卧榻之侧狺狺狂吠扰人清静,不如除之而后快。”
仓部郎中痛心疾首,“陛下,大壮利贞,大者正也,壮而违礼则凶,君子以大壮而顺礼。”
宁宴从来不信这些,“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陛下此举乃替天行道伐不臣,哪里凶了,明明很吉利好不好?”
其人一向歪理众多,仓部郎中自知辩不过,便又看向裴靖,“陛下,臣……”
“再议,余事上封事。”裴靖抬手打断,不想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纠缠不清。
事后,她一边安抚户部,一边暗中催促裴明礼动身,户部定不敢坐视将士挨饿受冻,至时自会补充粮衣。不过行军目的地要改,从东边的弓月改成北边的多丽,沿着多丽向北,至乌吉而止,不可多进一寸,弓月回头再说。
裴明礼不明所以,但遵制照办,点齐水师即日开拔。
待户部得到消息,多丽港口已打通,左虞候骑兵都已登岸。仓部郎中一口老血哽在喉头,又不能看着自家尚书的大女婿和大凉将士饿死在外头,只好不情不愿地使扬州仓整装粮草以支援。
裴靖站在万州舆图前,小金剪的薄刃轻轻往上一划,多丽、高罗、谟哥应声而裂,灰飞烟灭。
首战告捷,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而觉得胸中有口气堵着,不上不下。
宁宴偷偷觑着裴靖脸色,轻声问道,“陛下在担心晓义吗?”
裴靖无言,只定定地看着即将被大凉双手环抱的南戎。那鲜红二字直缀面前,近在咫尺,宛然与她对视,各怀阴郁心思。
见裴靖不说话,宁宴悄悄握住她的手,“陛下别担心,晓义不比臣差。”
“南戎王已薨逝,我收到了南戎国书,呼衍安达亲笔所写,他说要让大长公主做王后,且保证只有她一个王后,请我派人出席封后大典。”裴靖应得风马牛不相及。
“不行!”宁宴脱口反对,“那我们可没有理由出兵了!”
大凉本打算以南戎欺辱公主为由出兵,若大长公主做了王后,这个理由便作废了。
“理由可以再找,王后……”裴靖攥着小金剪的手骨节发白,“必须做!”
“为何?”宁宴忙取走小金剪,怕这人没轻没重地伤到自己,“区区异族王后有什么好做的!姨母一个外族人,呼衍安达必不会分权给她,何况现今草原大乱,做王后只怕要成为众矢之的,倒不如做个侧妃来得安稳。”
裴靖扭头看向宁宴,问了一个看上去有点愚蠢的问题,“你知晓凉国大长公主的名讳吗?”
宁宴面露疑惑,却也认真答了,“当然,虎啸而谷风生,龙举而景云属,顺帝以先妣为祥瑞,故赐讳文景,小字华曦。”
裴靖点点头,接着问道,“你知晓长平长公主的名讳吗?”
提起这个小兔崽子,宁宴直撇嘴,“知道呀!文禾嘛,表字无姜。”
裴靖依旧点头,最后问他,“那你知晓安和大长公主的名讳吗?”
“这……”宁宴微微一怔,揺头说“不知”。
“她名文隽,表字合德。德万人为隽,克敌之隽。”裴靖自宁宴脸上移开视线,手指用力抚过舆图上那个猩红的地名,“一十五年……一千二百三十六里……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的名字。”
安和大长公主没有与史官据理力争只为留下女儿确切姓名的父亲,也没有万人朝拜的庙祠,即便她和长姊一样皆为大凉舍身,却因不够轰轰烈烈而被忽视,甚至连与她有血缘关系的家人都不知她姓甚名谁。
“王后是一国之母,南戎的史官会记下她的姓名。”裴靖眨了下眼,图上二字越发清晰,她要将这个名字和与之有关的人都深深刻在脑海里,一刻也不敢忘,“她是为大凉献身的公主,她踏足的每一寸土地都必须知道她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