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情长不渝
裴靖与奚迟相识至今,二人的身份和关系一变再变,从同气连枝的朋友,到死生不渝的挚爱,本以为至此已是尽头,谁知一夜之间翻覆,竟成了尊卑分明的君臣。这番巨变无异于将本就被锁在笼子里的奚迟推到了悬崖边,进也不敢,退也不敢,无能为力,又胆战心惊。
经年以来,奚迟如檐下悬挂的囚鸟,张望着裴靖跋山涉水、踽踽登高的背影,注视着裴靖与一个又一个人心有灵犀、共历艰辛,他急过、恨过,也羡慕过,但更多的是高兴与害怕,乐见裴靖光芒万丈,忧虑放在他这里的那颗心分裂消弥。
他曾与裴靖在逆流中并肩,可裴靖已跃上高高的山巅,而他随时可能被多余的舟楫挤落深渊。他深知自己无力改变,又怕被裴靖看出内心翻涌的嫉妒与愤恨,便只能披着善解人意的外衣,扮演温柔大雅的谦谦君子,死死抓着“青梅竹马”这根孱弱的枯枝,竭力支撑着不让自己掉下去。
然而时间的力量无可抵挡,洪流凶猛至极,舟楫多如沉沙,断壁近在眼前,纵使他小心翼翼,却还是清晰地听到枯枝发出断裂的声音,看到枝头出现细微的裂痕。
不知不觉间,他已脆弱得不堪一击,一句寻常的关心也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旁人稍稍挑拨,他便全盘崩溃,主动跳入暗渊,陷入怨怼与哀恸无限循环的泥沼中不可自拔,越陷越深,直至一夕蒙昧,发疯似的做作,想要拯救自己上岸。
我们不是君臣。
这句话好像破晓的天光,撕碎了围困他的阴霾沼泽,也划开了一道宣泄的口子,他终于惊觉,自以为救命稻草的枯枝不过是锦上添花的道具,真正使他不被冲走的其实是裴靖向他伸出的手。
裴靖拼命想要拉他上岸,枯枝也在发出芽生复苏的声响,而他却自怨自艾、自甘堕落,他的卑劣无知使他的烦恼与感伤看上去可笑又多余……
这一晚奚迟说了许多,像是要将过去数年想说但不能说的话尽数补全,他将自己深埋心底的自卑羞惭、患得患失与狭小器量一一宣之于口,不停地道歉、忏悔,不怕被嘲讽耻笑,唯恐被误解抛弃。
裴靖不忍心听奚迟继续自责下去,奚迟何错之有,分明是她的沉默与匆忙给奚迟造成了误会。
奚迟自以为寥落失宠,她又何尝不是自以为付出良多,她想要奚迟平安,给奚迟自己能给到的最好的一切,却忘了对方真正想要的。今天的结果怨不得奚迟,是她不自觉的忽视与奚迟被迫的隐忍共同导致的。
奚迟用“贤良不妒”的画皮掩盖自己的真实面目,可她从未被真正蒙蔽,她素来知晓这是个怎样的人,知晓其君子之姿下的虚伪傲慢,知晓其柔静貌美下的阴鸷狠毒……知晓奚迟一切本生心肠,但她仍认为奚迟天下无双。
他们两个都不是好人,他们两个是天作之合。
“阿迟,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她环抱住奚迟的脖颈,凝望着对方在烛火映衬下尤为幽沉深邃的眼睛,低声悄语道,“先帝的死,我清楚。”
最后那次见面,她自文御口中嗅到了独属于丹药的金属气味,本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直至拿到了尚药局留存的医案。
她发现,在重阳节前,圣体是持续好转的,将近痊愈,然而重阳节后,圣体却莫名开始恶化,并迅速衰弱至不能下榻的地步,驾崩前,更是出现了心疾和丹药中毒的症状,仅数日即不治身亡。
她百思不得其解,便去问李奉御,李奉御虽也不知文御病情陡然恶化的原因,但可以肯定其崩于丹药中毒,所谓的心疾应为丹药所致,有些丹药确实会使人在短时间内精神焕发、心跳紊乱。
圣体因何恶化暂且不论,只说最后丹毒致命一事。那丹药放在两人多高的书架顶端,文御在病体虚弱的情况下,如何爬上书架取得丹药?张赋秋恐高,从不敢上书梯,事关龙体,宫人亦断不敢瞒着尚药局擅自行事,既如此,取药之人不言而喻。
在奚迟惊惶不安的眼神下,裴靖露出个诡谲的笑容,“我并非毫不知情的无辜之人,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纵使情分消磨殆尽,也有利害生死纠葛。”
她与文御亦如是,所以她不敢入宫,而必须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借助口诛笔伐给世人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以避免死得不明不白、悄无声息。
奚迟眼睑下的肌肉微微一颤,“臣从未背叛先帝,也断不会以此要挟陛下。”
他曾严词阻止文御,文御却以裴靖和大凉的未来相要挟,他又试图挽救,亦未能成功。
裴靖补全奚迟隐瞒未言的细节,“你应当是教宴哥回家请冬晚姐前来诊治,但怀瑾说冬晚姐不在家,宴哥便教怀瑾去找冬晚姐并送其入宫,可最后冬晚姐并未出现,为先帝诊治的是尚药局奉御。”
奚迟明明可以直接命令冬晚,却偏要多此一举通知宁宴,宁宴也明明可以直接去找冬晚,却又偏要盛瑾瑜代他前去——皇帝写就结果,日躔卫皆未背叛,所有人都尽忠职守,唯一有错的人也不算犯错,一群人相互纵容遮掩着,一起走向既定的完美结局。
奚迟听得张口结舌,额角汗珠密布,话在嘴边滚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裴靖其实并不知晓始末,只是通过盛瑾瑜无意中透露的只言片语略作推断,但见奚迟紧张,方笃定自己多半猜对了,顿时笑弯了眼睛,僵白的脸色多了几分生动,“你想要的我也想要,那晚的玩笑话也不仅仅是玩笑,但我亦从未背叛先帝。我保护你确实别有目的,你害怕与我为敌,可我也从未想过与你为敌。”
她身在凡俗,凡俗爱的东西她也爱,但尚未爱到丧心病狂、不择手段的地步。她表里不一,热爱演绎,却也只是喜欢看那些人被她玩弄于股掌却浑然不觉的模样,而从未想过背叛。
“日躔卫永远不会背叛皇帝,臣也永远不会背叛陛下,像我永远不会背叛你一样。”奚迟单膝跪在床边,掌心握住裴靖一只手,眼神炽热,神色虔诚。
“我信你。”无论何等境地,无论发生什么,裴靖都愿意相信奚迟。“无论是谁的错,我都愿意向你低头,但请你一定要告诉我,哪怕是骂我,也不能冷漠待我。”
“再也不会了,卿卿,我再也不会了!”奚迟依次吻过指尖,又吻上眉心与眼睛,双臂紧紧裹住裴靖,恨不能撕开胸膛,将人藏入其中。
二人若鸳鸯交颈,耳畔情话连绵,直到余星见暗,青苍质明。
朝后要臣陛见,见皇帝病情大为好转,唐齐己与宋鹤总算松了口气。
文禾扑在裴靖身上,劫后余生似的嚎啕大哭,呛得自己直打嗝。
裴靖刚睡着便被这哭声惊醒了,见文禾这般伤心,她险些以为自己其实已经驾崩,但被文禾哭得诈尸了。
待众人离去,盛瑾瑜脚步虚浮地进门来,神色惆怅地坐在床前台阶上发呆,问裴靖为何会有那么多人做梦都想当皇帝。
“问问令伯父。”裴靖饮了口汤药,“他没给你托梦,说什么‘帝室将死,盛氏当立’之类的话吗?”
盛瑾瑜急声否认,“伯父只是不忿江南士族总被排挤打压,看不惯杜氏永为魁首,想做人上人罢了,从未想过做皇帝。”
皇帝不是唯一的人上人吗?
裴靖第一次感觉野心勃勃的盛元济不够有雄心壮志,想登高为上却不想至高无上,这样想还不如不想。
盛瑾瑜枯坐片刻,起身往西侧殿休憩,他被皇帝的日常公务伤到了,身心皆受重创,需要时间缓一缓。
奚迟点头赞同,“这几日你便好好休息吧,不必侍寝了。”
“凭什么?”盛瑾瑜顿步回头,恶狠狠地瞪着奚迟,“你说不必就不必?”
“凭我是太微!”奚迟抬着下巴,盛气凌人,看到对方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他志得意满地扭头看向裴靖,不知裴靖喜不喜欢他这副锋芒毕露的模样。
裴靖尚未有所反应,盛瑾瑜先黑了脸,咬牙切齿地抛下句“你给我等着”,转身拂袖而去。
裴靖听到了奚迟说的话,只是忙于翻看奏疏未来得及回应,她认为如此方是应当,奚迟无论是身份还是在她心里的地位,都是天底下最独一无二的存在,理应目空一切,嚣张跋扈。
她正要开口表示支持,却被一声兴冲冲的“陛下”打断,既而眼前一花,一人“嗷呜”叫着冲过来拱进她怀里,大猫似的扭来扭去,将衣裳衾被拧得一团糟。
张赋秋看得心惊肉跳,再三提醒宁宴小心,莫伤着裴靖。
奚迟将宁宴拎起来放到一旁,顺便扫了眼墙角的滴漏,问其这个时候不在校场操练,擅自跑回来做什么。
宁宴这才想起自己有要事禀报,他本打算找盛瑾瑜商议,但那人一脸被全天下亏欠的样子,根本不听他说话,躲进西侧殿怎么敲门都不开,他便只好来找奚迟,请奚迟帮忙拿主意,不过既然裴靖醒了,正好直接告诉裴靖,“晋州有异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