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华庭牢笼
杜鉴放衙回到家中,发现家里多了二十匹绢与一株两尺多高的红珊瑚树,一问方知是文御赐下来的,让他不必进宫谢恩。
他捧起那株红艳艳的、缀满宝石的珊瑚树,被一截黄金熔铸修补的断枝闪了下眼睛,一股寒气顿时自脚底猛然蹿上头顶,激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株珊瑚树他认得,是三十年多前,盛元济从一位海商手里买来送给虞监德的,为的是在一桩交易上请虞监德放盛氏一马,即便不支持,也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为难。
虞监德收下了礼物,不止答应放过,且帮了盛氏一把,从而换得第二次家族腾飞的机会。
后来这棵树的一根枝子被一莽撞小儿撞断,为证两家亲密无间与相互倚重,虞监德未舍得扔掉价值大打折扣的珊瑚树,而用黄金补上了断枝。
如今,文御将此物转赐杜氏,其意不言而喻。
杜鉴小心翼翼地放下珊瑚树,嗟叹一声,失魂落魄地去到卧房,教家人不要打扰他。
他揣着手在床前走来走去,想找个知音诉说心事。
可能理解他的正躺在床上,能帮到他的又不是好人,剩下的都是些蠢东西,只会埋怨他,或是唯唯诺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舌。
他合衣躺下,失意、懊悔、庆幸、担忧……齐齐涌上心头,干涩的眼睛怎么也合不拢。
要骄傲体面还是要细水长流?
文御给了他两次机会,第一次他已经选错了,第二次又该怎么选?
他忽而翻身下床,盘腿坐在佛龛前,手里罕见地捻起佛珠,如老僧坐定般虔诚地闭上双眼,祈求佛祖给个答案。
日头西斜,冰鉴边沿的水滴“叮叮”落下,沿着凹槽流向屋外,白雾渗出缝隙,源源不断。
壁龛如置云端,佛像微笑着俯视人间。
盛瑾瑜盯着佛像,不明白拜它有何意义。
它当真能解惑吗?能实现遥不可及的愿望吗?
他不甚恭敬地在心里质问,向后倚住靠枕闭目养神,双足交叠搭在案上,履底正对着壁龛里的佛像,和佛像前背对着他,闭目捻珠、念念有词的华服女人。
屋外响起敲门声,他说了声“进”,但并未睁开眼睛。
锦衣少年走进门,叉手见了礼,“父亲安,母亲安。儿听闻杜公一早入无极殿,奏让贤表,举裴靖入省任刑部郎官,十年内至八座,但陛下并未同意。”
听到这个名字,杜氏手中的佛珠倏然一顿,她缓缓睁开眼睛,凝视着散发出奇怪香味的鎏金镂花铜炉,沉默不言。
盛瑾瑜冷嗤一声,“让一方节度使回京任后行郎官,他在侮辱谁?怕不是陛下打算任命一位新宰相,刺激到他脆弱的心脏了。”
盛郎君大惊,“如此对方可有两位宰相了!”
盛瑾瑜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二十位又如何?领袖在精不在多。”
盛郎君羞愧地笑了一下,“那……她会以何官职拜相?”
“多半是尚书令,也可能是中书令。”盛瑾瑜面容平静地说道,心底的兴奋一股股涌上来。
盛郎君依旧疑惑,“为何不是门下侍中?”
这个疑问仿佛一盆冷水,一下扑灭了盛瑾瑜的兴奋。
他不得不睁开眼睛正视着眼前这位年轻人,思考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骨血,还是莲夫人当年背着他和别的男人生的蠢货,“中书为宰相首辅,尚书为百官之首,门下纵使尊于尚书,到底不过查缺补漏而已,于她而言毫无意义。”
见长子至此方悟,杜氏亦是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捻起佛珠,在心里为早逝的莲夫人悼念了几句。
打发走不尽人意的长子,盛瑾瑜抓了本书盖脸假寐,身形观之疲惫,心里却满怀期待,藏在书页下的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
“再进两个新人吧,”杜氏捻了阵佛珠,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是母亲的意思,她不喜欢这两个孩子……怪妾没有教好。”
“她教得很好吗,怎么……”
“郎君!慎言。”
盛瑾瑜无声自嘲,苍白反抗,“年纪大了,有心无力。”
杜氏秀眉一蹙,盯着炉内迟迟燃不尽的香粉,语气遽然尖刻起来,“倒也不必替人家守着。”
盛瑾瑜的嘴角立刻掉了下来,沉默许久,才妥协似的回了句“随你安排”。
杜氏眉尖一松,口气也软了,“前阵子赴杜外郎夫人百花宴,宋给事夫人带的那个妾便不错,容貌秀美,育有四子,是买来的,妾想将她讨来。”
盛瑾瑜昏昏欲睡地敷衍道,“你想要,人家未必肯给。”
“宋给事夫人欠妾一个人情,也不长留,生育后再还她便是。”
“随你。”
“妾身上不干净,今晚让汀兰伺候郎君吧。”
“不了。”盛瑾瑜拒绝得毫不犹豫,不停地繁衍子嗣已够让他心烦了,他实在没有心情再去应付这些不太熟稔的女人。
他好像司农寺草场上的公马,被迫与各种各样的母马交配、繁殖,马不听话会遭到马夫的训斥,他不听话会遭到父母的训斥。
他常常扪心自问,自己与种马、妓女究竟有何区别,思来想去,唯一的区别可能在于他不会因为反抗而轻易丢掉性命。
杜氏不满地反驳,“郎君就寝岂能无人伺候?这不合规矩,母亲会不高兴的。”
“随你们安排。”盛瑾瑜无奈起身走出门去,没好气地嘀咕一句,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未听清。
杜氏“啧”了声,白了丈夫的背影一眼,懒得继续反驳。
盛瑾瑜趴在房前回廊的栏杆上,望着池中转动不息的水车,百无聊赖地往水里扔着鱼食。
纵使眼前花红柳绿,水清莺啼,然而看在他眼中却张牙舞爪,恐怖得要命,他无比想念他的栖梧小筑和那两棵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果树。
他在屋外透了会儿气,乖乖回到屋子里,他知道自己离不开这座牢笼,若非这座牢笼护着他,他会吃更多苦头,人生会更加不堪入目,只怕比司农寺的种马和巷子里的妓女还不如。
人间到处都是笼,区别在于大小,坏或更坏。
杜氏依旧坐在壁龛前捻珠念佛,这是其极其有限的娱乐之一。
屋外又响起敲门声,盛二进了门,偷觑了杜氏一眼,动作鬼祟地递给盛瑾瑜一张纸条。
盛瑾瑜打开纸条,立马神色愉悦地挑起眉梢,“十日后她要杀二十四娘。”
杜氏手中的佛珠再次停止转动,柔润的面庞布满惊讶与惶惑,她转身仰首看着盛瑾瑜,有些不可置信,“何以如此?”
“一命偿一命,二十四给陛下投药,害陛下险些丧命,自然是惹恼了她。”盛瑾瑜卷起纸条放入衣襟,不紧不慢地解释,脸上没有丝毫紧迫担忧之色。
“可陛下并未殡天,二十四也已被贬为庶人,盛氏除你以外皆受牵连,她还有何不满?”
盛瑾瑜哂笑着瞥了妻子一眼,“若陛下不幸驾崩,她要杀的便不只是二十四,只怕这世上凡是姓盛的都会被她赶尽杀绝。”
至于有何不满,自然是不满于他未受牵连,故特地给他写了预告书,往他身上招麻烦。
杜氏攥紧佛珠,手指关节白惨惨的,“你得救她,她是你妹妹。”
“救不了,自求多福吧。”盛瑾瑜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施施然离去。
盛二如影随形地跟出去,问接下来的打算。
“来日方长,急什么。”盛瑾瑜不加思索,带着盛二去开明坊的别馆躲清净。
杜氏既然得了消息,必然会告诉二十四娘的父母,至时叔父又要来找他帮忙。
二十四娘自作主张,他没有亲手杀人已是看在亲戚的份上手下留情,现在有人帮他解决问题,他未曾落井下石便已是给足了面子,还想让他救人?做梦!
除了伯父,无人知晓这处别馆,他准备在这里躲至裴靖回京,待事终之后再回去。
夜里,他躺在别馆的床上,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人的名字,汀兰。
他寻思半天,问盛二这人是谁,服侍过几回,有无子嗣。
盛二答说,是夫人的一个陪嫁侍女,只侍过两回,生过一个女儿,可惜夭折了,夫人一直有意抬其为良妾,但因主君不感兴趣,遂作罢。
盛瑾瑜面色凝滞须臾,他完全不记得此女子的模样,更不记得还有过女儿,不过正是纳妾的好人选,可以就此堵上母亲和杜氏的嘴,于是吩咐盛二明天去给汀兰退籍,由杜氏做主娶进门。
盛二应了声,又问,夫人还看中了另外两名女子,是否一起进门。
盛瑾瑜转过身去背对着盛二,无比烦躁地回了句“随便”。
往后她们想娶谁便娶谁,想娶几个便娶几个,想何时抬进门便何时抬进门,没必要告诉他,也没必要征求他的意见。
公马配种时,没人问过公马的意见,妓女接客时,也没人问过妓女的意见,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他的意见,他不过是一个为家族繁衍后代的工具罢了,工具哪配有意见!
盛二尴尬挠头,这种离经叛道的话他本想装作没听见,却又实实在在听见了,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只好支支吾吾地劝盛瑾瑜,不要说这种不利于和谐的话。
盛瑾瑜用被子捂住脑袋,假装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