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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说:望邺

共 450 章

北玄武卫日躔禁卫军出了一个富于传奇的太微,做过刺客,考过科举,出入将相,最后称了帝。前半生她是个“恶人”,最喜欢看对手在刀下挣扎,后半生她是个“善人”,不忍见哪怕一丝血腥。这一生她从很多人身上学到了很多道理,但自始至终都只相信一个道理——唯有权力,才是永恒。战胜温情,保留热情,舍弃仁慈,杀死疯狂,她要做这天下唯一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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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贤臣满堂

盛瑾瑜辞官未成,但谣言已传得人尽皆知:吏部尚书向尚书令求爱不成,愤而辞官。

盛瑾瑜本人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当众承认这是事实,而非谣言。

裴靖沉思数日,决定和生活妥协,谁教她是一国宰相呢,要学会包容属下的一些小缺点,如果她不是,那盛瑾瑜的坟头草早都比他儿子还高了。

不过盛瑾瑜未在她跟前得意几日,离岁除且有两三日时,盛瑾年表奏称,其父代县公、太子太傅盛元济薨。

文御悲不自胜,连叹数声“盛公弃我”,追赠盛元济为太傅、滁州都督,进封代国公,使考功郎中王有龄撰行状与神道碑,使中书舍人按行状撰遗爱碑,令鸿胪寺司仪署按郡葬筹备,并遣裴靖为吊慰使,着次葬服往停柩的国子监和盛邸拜祭。

其后礼部问谥,文御险些破功,肉眼可见地好一番迟疑。

裴靖知其极不情愿,但送佛送到西,也不差这最后一点哀荣,便代为回说“自拟便是”。

礼部遂上“文端”与“文肃”二号,文御寻思半天,点了“文端”。

裴靖辄往拜祭,但见盛家人多例行哭泣,称不上有多哀恸,许是早有预感和心理准备,只盛瑾年与弟三十四郎这对亲兄弟是实打实的悲痛欲绝,几番泣不成声。

制使登门,盛家上下皆来拜见,裴靖上次赴宴时没有见到的人这次也都见到了。

盛父年近五旬,文人雅士气息甚重,相貌清俊端正,虽也堪称美姿容,却不至于生出盛瑾瑜这般昳丽绝伦的样貌,想来盛母亦是倾国倾城。

其见裴靖的伤仍未愈合,不禁万般愧疚,替儿子和媳妇再表歉意,再三保证杜氏生产后定予之惩罚。

裴靖回了两句客套话,对此保证不以为然。

待吊祭完毕,出于对新任家主的尊重,亦为一些其他目的,裴靖特地往后宅探望常年卧病在床的盛母。

枯槁衰败的病态掩盖不住妇人精致的眉眼与出尘的气质,说话的语气与温柔的笑容和裴靖想象中母亲会有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但不知为何,盛瑾瑜在其母面前十分局促,甚至可以说是紧张不安,乃至于不自觉地攥紧了裴靖的手,手心里全是凉汗。

盛母并未看到大袖遮掩下握在一起的手,只是看到盛瑾瑜和裴靖站得很近,当下便不满地皱起眉头。

盛父赶忙使眼色暗示盛瑾瑜站开些,离裴靖远一点。

“犬子不懂事,给相公惹了很多麻烦,还望相公看在文端公的份儿上宽宥则个。”盛母说着,忽然落下泪来,莫名与裴靖诉说起自己的不易,说盛父和盛氏如何负她,说她自己如何艰难地将盛瑾瑜抚养长大,说盛瑾瑜如何不懂事、如何偏心,令她如何心寒云云。

盛父看上去很不耐烦,呵斥妻子莫再絮叨这些陈年旧事,有这闲心不如好好养病。

盛母闻言越发悲愤,质问盛父对得起她吗,对得起盛瑾瑜吗,对得起这么多年以来她为这个家的付出吗?

盛父亦是不忿,也跟着嚷起来。

夫妻二人一时间互揭老底,频翻旧账,全然不顾还有一个外人在场。

裴靖如坐针毡,尴尬地瞄了盛瑾瑜一眼,试图暗示对方找个借口带她离开,然而其人半垂首,神色木然,只顾盯着地面发呆,不知在想什么,也不与她对视。

盛父气得脸红脖子粗,余光瞟见裴靖还在,赶忙拱手致歉,一脸赧然地教盛瑾瑜请裴靖去正堂歇息吃茶。

盛瑾瑜叉手,“父亲,母亲,儿且告退。”

裴靖亦是一礼,紧随其后离开。

二人在岔路上来回转悠,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总归转到了一个陌生又僻静的石舫前,远离人言。

“很可笑是不是?”盛瑾瑜丢弃仪态,吊儿郎当地倚着湖边石栏,“不是故意要让你看到的。”

裴靖实在不好评价,“我没有父母,也做不了父母,不知父母应是哪般模样。”

“我很羡慕你,”盛瑾瑜在裴靖面前从不避讳内心的真实想法,无论善恶,“随你怎么想,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也罢,但我确实很羡慕,也许你也在羡慕我。”

“并不。”裴靖从未享受过父母的爱,顺帝待先帝、先帝待文御也不过如此,盛父盛母又是这般相处方式,她着实看不出值得羡慕之处。

盛瑾瑜面露不解,“可你受了那么多苦,若有父母和家族帮衬的话,你未必会受到这些伤害,也不至于病痛缠身。”

“那我可能会吃你这种苦。”裴靖低头看着手心洇出的红色,“人生在世总要吃苦,肉体的苦最简单不过,迟早会愈合,大不了死掉重来,可有些苦却如附骨之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盛瑾瑜望着裴靖,瞳色深深,忽而展颜,“这世上果然只有你能理解我,我说你是我的救命稻草果然没错……其他的话你都可以不信,唯独这句话你一定要相信。”

裴靖微微蹙眉,哂笑一声,“我信与不信有区别吗?”

“没有。”盛瑾瑜果断答说,眼中竟有几分莫名其妙的骄傲,“你爱信不信,反正我会一直缠着你,直到你死。”

“那又何必征求我的意见。”裴靖鄙夷地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前院方向走去。

“因为你与任何人都不同,我想让你看到我的诚意和对你的尊重。”盛瑾瑜跟在后面拉住裴靖的手,希望这人可以留下来多陪他一会儿,却不想握了一手黏糊糊的血,“已近二十日,为何丝毫不见痊愈?”

裴靖按着肩膀,失血苍白的脸上扯出个笑容,信口胡言,“本来要痊愈的,又被你扯开了。”

盛瑾瑜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人在甩锅,“又胡说,我带你去找族医。”

“多谢,不必,我要回宫复命了。”裴靖并不想看什么族医,好整以暇地问了盛瑾瑜一句,“那日你纵容刺客行凶时想过此时吗?”

盛瑾瑜脸上的表情骤然慌张起来,嘴唇嗫嚅几遍,最后苦笑一声,“果然瞒不过你。”

杜家的私兵怎可能肆意进入别府埋伏,何等规格的僮仆侍女接待何等规格的客人亦是众所周知的礼数,这并不难猜测。

裴靖想杀盛瑾瑜,盛瑾瑜自然也可以想杀她,礼尚往来不外如是,没有什么值得难过,所以她看不懂盛瑾瑜的质问与疯狂,“你我之间何必谈论信任,最简单的关系已很好。”

盛瑾瑜的脸色与身上的丧服相比,说不清哪个更枯槁凄凉,但他仍抱有一丝希望,“那……你是看在我的份儿上才……”

裴靖忍不住笑起来,“你又天真了,盛家主。”

盛瑾瑜沉默不能言,失魂落魄地送裴靖离开。

有得必有失,其人所得已足够多,裴靖并不觉得他可怜,更懒得回头看一眼。

出了坊门,回宫路上,她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扬州都督孙闻。

她看到孙闻出现在此时结结实实愣了一下,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应当,对方已与盛氏订婚,自然要请命回京祭拜亲家。

说起来,这是二人第二次正经打照面,上次见面时她还是太微,孙闻也还是刚刚凯旋受封的南玄武卫大将军,一晃数年已过,物是人非。

出于尊重,她先给孙闻见了个礼,“孙使君,久仰。”

孙闻未曾料到裴靖如此主动,脸上的神色看上去像是吓了一跳,赶忙将腰弯得更低,“下官见过相公。”

路上不好说话,裴靖遂与之别,“晚辈着急复命,使君且慢行,若得闲暇请赴寒舍小叙,晚辈有话想与使君说。”

“一定,相公慢走。”孙闻应声作揖,目送裴靖离开。

裴靖走出去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孙闻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尽管已发出邀约,对方也应了,但她并不确定孙闻是否会赴约,极有可能如从前寄出的信一般杳无音讯。

孙闻若肯赴约,事情还有转机,若不肯赴约,便只能按照原计划继续推进,这是她和文御都不愿看到的局面,只无奈对方非要搭上盛氏这条船。

回到宫中,文御正抱着廿四在芙蓉池却寒亭外赏梅,奚迟挽着衣袖在亭下作画,张赋秋抱着一件狐裘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观丹青。

天寒地冻的,这些人倒是有兴致。

裴靖在宫女的带领下穿过梅林,张赋秋看到她便赶忙迎过来,将狐裘披在她身上,正好将汩汩流血的左肩与手藏起来。

文御招呼她过去鉴赏奚迟的新作,她走近一看,顿时汗流浃背——

奚迟笔下所绘正是她无疑。

“我教他画当下心中所念,他倒是当真画出了心中所念。”文御貌似亲昵地搭住奚迟的肩膀,用最平静的语气发最阴阳怪气的疯,“二位之间的感情还真是历久弥坚啊!确非我等多余之辈可以比拟的,裴卿可务必要好生待人家,免如我、如怀瑾一般凄凉,我等年纪大了,腆颜苟活于世罢了,怕只怕年轻人耐不得寂寞。”

裴靖惴惴不安地赔着笑,不知该如何作答。

“裴相是难得一见的贤臣,臣心中所念非有私心。”奚迟一如既往的会说话,用最温柔的声音扯最动听的谎,“惟愿陛下座前贤臣满堂,不止一个裴相邦。”

章节目录 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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