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八荒争凑
林尘岱在初秋时归京,出去时不过一使团,四五十人而已,回来时浩浩荡荡,足有数百人之多,除使臣与随军,还有半路相逢加入的外国使团,更多的则是在西域之战中俘获的异族奴隶,个个高鼻深目,衣着奇特,惹得城内外百姓竞相追逐观赏。
本着拉拢下层、根除上层的原则,这些奴隶皆是林尘岱精挑细选后留下的西域诸国的王公贵族,不配入京的皆已就地处决,而原来的奴隶则都成了大凉的良民,在本地入籍耕牧。
因入城人数众多,为免冗长等候,队伍在城外分流,自六个城门陆续而入。
入城时天色已晚,夜幕微深泛蓝,莹亮的远星密密麻麻地缀在上面,流作迢迢河汉,却被城中高悬的华灯衬得暗淡。
天际澄银,人间暖黄。
坊市内嬉声如海,高楼上衣香鬓影,阑干旁人头攒动如蚁,眺望着楼下亮若白昼、笙歌繁华的街巷。
河央画舫零散停入藕花深处,帘幔撩起挂在篷角坠着的花灯上,船上男女簇拥在船头,踮脚仰望着途径桥上的贵人车马。
道旁也挤满看热闹的百姓,万人空巷,摩肩接踵,欢笑呼声鼎沸,如年节般热闹,但还算克制严整,井然有序,未曾如南玄武卫担忧的一样壅塞道途。
使团所至之处铃声清脆,异香扑鼻,这些远道而来的贵宾许也未曾见过如此热情好客之人,不知从包袱里拿出什么东西,天女散花般洒向追随的人群,惹得楼上宾、船内客纷纷涌入街头,捉那异域奇葩。
驼鸣马嘶,杂响交叠,高高伸出的手臂仿佛破土的青芽,城池奕奕,朝气蓬勃。
裴靖站在皇城应天门的城墙上,身边陪着林季二相、省内诸官及文隽。
一行望着城下盛景,感慨万千,不过碍于裴靖尚未发言,纵使心中所思汹涌澎湃,也不好贸然出声打扰。
裴靖看了半天,只觉得楼下人山人海,吵闹非常,而且每个异族人看着都似曾相识,“这些个西域人怎么都一个模样?”
林尘岱带回来的那些奴隶此时正往平乐门和掖庭宫行进,距离不近,勉强可看清其面容,只见中年男子是大胡子,青年男子是八字胡,少年长得像萨迪克和库恩别克,女人浓眉大眼、高鼻红唇,长得像极了赵小覃,仿佛一个模子里批量印出来的。
林正和稍稍上前一步,“西域部族虽众,然其贵族祖先多同宗,兄弟分家各立为国,故血缘大同小异,说到底,他们都是一家人。”
裴靖了然,“挺好,一家人团聚了。”
祖孙老小整整齐齐地来大凉做奴隶。
她折身往回走,走到含光门上停下,懒散地靠在城墙上,俯视着下方蜿蜒长龙似的使团,“今夜有谁?”
尚书礼部主客郎中出列答说,“回陛下,今日午后至此时有东南剌加,西方安息、龟兹,西南伽陀等二十国。”
裴靖点了下头,又瞟了宫外一眼,下楼回宫。
夜色逐渐笼罩城池,宫外热闹不减,依旧兴致盎然。
林尘岱与各国使团行至宫门,林尘岱往吏部和鸿胪寺点卯,与刑部都官司交接奴隶簿册,使团往四方馆住宿,待全部到齐再同往朱雀门觐见。
奴隶分居狱中,明日统一配与诸司。
热闹和兴奋都是别人的,裴靖唯有意兴阑珊,西域于她而言不过如此,她心里想得最多的还是南戎,并为此愁云惨淡。
前不久,伊喆上表称,宁宴对上了呼衍安达,二人一番交战后双双不知所踪,随后,花里溪与白紫山亦先后上表,道未能找到宁宴与呼衍安达的踪迹。
时至今日,宁宴失踪已半月有余,杳无音讯,生死不知,平白使人忧心忡忡。
裴靖犹豫再三,终于今日上午派出日躔卫出关寻人,是否会扰乱战场秩序且再说,先把那人找回来要紧。
奚迟见裴靖沉默不语,闷头走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摘下手衣牵住裴靖的手,“陛下还在担心宴哥?”
“没有。”裴靖语气生硬,听得出来她当真十分生气,“他怎能这般肆意妄为,离开前我怎么和他说的,教他务必按计划行动,随机应变皆需听从怀瑾指示,他这……”
“陛下且息怒,宴哥是个有本事的,想必是胸有成竹。”奚迟握紧裴靖的手,劝慰道,“宴哥便是这副性子,待他这趟回来,陛下可得好生教训他一番,让他吃些苦头,长长记性。”
裴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他的学生都比他稳重太多!”
有刘敏在嘉州帮忙,戴嘉善顿时压力大减,虽仍僵持,但成功救出了海卡勒,目前人已转移至泸州休养。
人质既已获救,戴嘉善便再无顾忌,但也未曾出兵涉险,而是打算等两架“白虎”运达,以重型火力夷平南诏国。
火力面前,什么战术,什么地形,什么都不值一提。
奚迟无奈一笑,“若是宴哥,他定会孤军入境逮阿合昆。”
眼下情形正如奚迟所言,敌方已坚壁清野,伊喆和花白二将皆赞成火器轰炸,不论死生,宁宴却非要逮活的呼衍安达,且当真扔下大军不管不顾地跑去逮人了。
这下可好,呼衍安达逮没逮到暂且不知,倒是先把御史台给逮出来了,裴靖被那群人骂得脑瓜子嗡嗡响,连做梦都在挨骂,更可气的是,言官骂的皆是事实,她根本无力反驳。
她也搞不清楚,御史台为何只骂她不骂伊喆,还有那群爱哭的“良臣”,凭什么只骂她一个!
想到这里,裴靖的拳头不禁更硬了,“回来便打断他的腿,给他禁足!”
“他和怀瑾在一起待了一年多……”奚迟刚想说什么,却见前方有个内侍脚步匆匆小跑而来,只好先住口。
内侍手里捧着一卷金线缠绕的红帛,见到裴靖即稽首高举,“陛下,北方大捷,行军大总管宁宴生擒南戎王呼衍安达!”
话音落地,众人即刻齐齐叩拜恭贺,还是那套贺词,“陛下圣明神武,护佑大凉不衰”云云。
每次前线传来捷报,耳闻者都要将这套词诵念一遍,裴靖实在听够了,不耐烦地摆手打断,接过上表打开扫了几眼,发现竟是宁宴手书,端看帛上字迹龙飞凤舞,便知其人是何等意气风发。
“挺好,”她点了点头,在心里松了口气,但更生气了,抬手将上表扔还给内侍,“教他立刻带人回京,不得延误!”
内侍接住上表,垂首称喏,快步离去。
“当真是双喜临门!”奚迟大感庆幸般喟叹一声,笑着看向裴靖,“陛下这下可放心了?”
裴靖抿着嘴不说话,嘴角却是按耐不住地上扬着。
奚迟见状莞尔一笑,“待他回来,陛下骂他几句便是了,腿还是给他留着吧!”
裴靖的嘴角又垮下去,“不行!”
话虽如此,但众人皆知皇帝口风已松动,加之宁宴此次生擒贼首,可谓战功赫赫,为大凉外在威名又添一重彩,于公于私,宁宴都算将功补过,实不应当再受重罚。
众人遂跟在太微后面为宁宴说好话,二相又道其功大于过云云,总之请求裴靖宽大处置。
裴靖沉思良久,欣然接过台阶,从善如流地免了宁宴的重刑,至于其他刑罚,且等人回京再说。
众臣立马跟了一套仁圣、英明的溢美之词,司封郎中韩鸦隐趁机上前,提出加尊号的建议,尊裴靖为“崇和文武圣德皇帝”。
“尊号?”裴靖有点茫然,“何为尊号?”
韩鸦隐絮絮叨叨地解释了半天,大概意思便是用以简要概括、赞颂皇帝当世文成武德、皇祚无极的美好称誉。
裴靖迅速懂了,“一些谄媚讨好之辞是吧?”
韩鸦隐“哎哟哟哟”地喊着,后退两步行一大礼,“陛下!臣等断不敢谄媚溢美,此皆为臣等肺腑之言啊!”
裴靖手动给他闭了嘴,拽住胡子将人扯到跟前来,“我命你就职司封司,不是教你整日琢磨这些没用的东西,你再敢浪费我的时间,我明日便给你上谥号,听清楚了吗?”
韩鸦隐不但听清楚了,而且吓哭了,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着,毫不犹豫地将礼部诸位“同谋”也一并供了出来,吓得那几人也跟着跪下请罪。
裴靖嫌弃地摆手,教众臣散了。
其后又走了一小段,文隽亦告退离去,她在月初时搬进了自己的公主府。
裴靖翻来覆去的鼓励总算起了作用,文隽终于有了足够的勇气来独自面对百姓,并主导惠华二妃办了一场宴会,与众命妇见了一面,认了认脸。
送走文隽,宫道上便只剩裴靖与奚迟、孙荣洲及一众侍官宫人不紧不慢地走着。
初秋的风尚且暖着,空气也湿润,正宜散步。
裴靖沉默着走了几十步,忽然问道,“那些奴隶皆是王公贵族?”
“是,”奚迟应声,如数家珍,“丈十七人,妪十四人,丁百九十人,妇百零二人,童子四十人整,童女二十四人,共计三百八十七人。”
裴靖点点头表示知晓,待行出百十余步,忽而吩咐道,“花甲之下,格杀勿论。”
奚迟微微躬身,“喏,臣今晚便派人……”
裴靖抬手制止,“不急,且等人到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