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以怨报德
看着面前形容枯槁的女子,裴靖很是感慨,她与孙令萱每一次见面都不甚愉快,若非对方惹得她心烦意乱,便是她惹得对方气急败坏。
她打量着孙令萱粗陋的衣着,以及因常年劳作而皴皱皲裂的手,心里有几分可惜,好声劝一旁故意占着一摞软垫的宁宴分一个给孙令萱坐。
“就不!”宁宴抱臂在胸,脸扭向一边,“她活该!”
裴靖看了泫然欲泣的孙令萱一眼,尴尬地清咳一声,低声劝道,“她非主谋,你何必迁怒……”
“臣何曾迁怒!”宁宴“噌”地跳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孙令萱,厉声呵斥,“若非她对臣纠缠不休,与其母从中挑拨,与盛瑾瑜狼狈为奸,师傅何至于犯下弥天大错,葬送了前程和性命,盛瑾瑜又怎敢阳奉阴违、犯上作乱!晓义何其无辜,亦险些为他们所害,这都是她害的!”
“你和孙氏的事少往旁人头上扣帽子!”盛瑾瑜闻言置笔抬头,“分明是你与她纠缠在先,否则我何来可趁之机?何况我与她并不相识,她许的是我旁支兄弟,若非要说狼狈为奸,也是与我那兄弟狼狈为奸,与我何干?”
“我何曾与她纠缠?”宁宴气红了眼,也或许是因为委屈,“陛下,臣没有与她纠缠!”
“好好好。”裴靖无奈抬手示意安静。自打这二人被严令禁止打架斗殴,话不投机的频率便直线上升,几乎没有投机的时候。她教孙荣洲赶紧把二人弄到殿外去,“你俩吵完再进来,别耽搁我办正事。”
她今日传召孙令萱,并非无端想发善心,而是昨晚宁宴说要给伊雯茵找个老师时,她一下想到了这个人。
孙令萱身出将门,读过兵书,显考又是名镇九州的大将军,自己也在军营待了许多年,本事虽不至于做伊雯茵的老师,但也可指点一二,二人搭伴读书,也免得独自研习惫懒懈怠。
然而孙令萱并不想听她说话,自宁宴离殿,便一改柔弱神色,摆出一副横眉冷对的样子,好像她才是害孙氏家破人亡的元恶大憝。
她懒得与其计较,开门见山地问这人,读过几本兵书,是哪几本。
孙令萱挺直身体,将碎发别到耳后,目光冷漠且傲然,“我落得这般下场,你很得意是不是?”
“御前失仪,狂言犯上,来人!”安歌扬声喊来殿外侍官,“杖二十。”
安歌忍孙令萱师徒很久了,早已忍无可忍,而今总算抓到了对方的错处,自是立刻便要报当年那些仇。
孙令萱看上去颇为震惊不忿,似乎有话要说,但侍官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拖了出去。
待杖罢送回殿中,其人眼神已变得老实又清澈。
“我问你答,再自做主张,下次便不只是皮肉之苦了。”裴靖对孙令萱也快忍到极限,只是感念此人是罕见的女军医,这才留了点面子,否则早已交由有司处置,“有没有读过兵书?”
孙令萱挨了一顿打,终于意识到今日的裴靖已非往日的黔北节度使。从前任凭她如何折腾,裴靖想收拾她,都得顾忌几分同僚的颜面和关系,如今哪怕她悄无声息,裴靖想收拾她都不如收拾一只蚂蚁费力,甚至不需要暗示,便会有许多人争先恐后地想让她彻底消失,以免天子不豫。
她难得温顺地伏地,小声答说,“回陛下,婢子读过尉缭子与六韬,仅仅略知一二。”
“也可,着你去风信宫华妃处当值,为伴读女使,可愿意?”是做女使还是继续做女奴,裴靖相信孙令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孙令萱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恩,并为过往诸般偏执顽固行径向裴靖和宁宴道歉,承认是自己的错误,被贬为奴也是罪有应得。
裴靖听来却无甚喜悦,甚至皱了下眉,与安歌耳语几句,便教安歌将人带去给伊雯茵。
奚迟望着孙令萱逐渐消失在阶下的背影,转头问裴靖,“前倨而后恭,陛下信她悔了吗?”
裴靖不答,只一笑而已。
晚膳时,裴靖特地去了一趟风信宫,不想整日见不着人影的文禾竟然也在。
文禾挺胸抱臂站在孙令萱面前,冷嘲热讽,笑话对方放着体面的贵女不做,偏偏上赶着做低人一等的妾、做任人磋磨的奴,可是又想与众不同、特立独行不是,又想被人夸鹤立鸡群、颇具男儿气概不是。
孙令萱面红耳赤,羞愤交加,低头躲在伊雯茵身后,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见其这般模样,文禾越发生气,言辞也愈加犀利,“你不是看不上我们惺惺作态、扭捏造作如菟丝吗?如今怎好意思摆出这副你看不上的姿态,你的刚强与风骨呢,你的大方与洒脱呢,不会只在男子跟前有吧,只男子可见是不是?”
孙令萱使劲摇头,哽咽抽噎着争辩,“不是,不是的……婢子没有……”
一个是公主,一个是皇帝所赐伴读,一个一味斥责,一个一味哭泣,伊雯茵和林幼薇哪个都劝不住,夹在中间可谓左右为难,见裴靖来了总算松了口气。
估摸着文禾的怨气差不多撒完了,裴靖开口劝道,“无姜,孙女使毕竟是女子,也已知错,且饶过她吧!”
文禾冷哼一声,傲娇地抬起下巴,“陛下只管偏心护着这女人!”
“我哪有!”裴靖冤枉得很,力邀文禾留下用晚膳,好仔细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偏心。
文禾婉拒,道已与青川约好去“不知晚”用晚食,青川明天一早便启程回泸州了,下次见面又不知会是何时。
“再有半年他便任职期满,冬铨我会调他入京任职,你二人便可长相厮守。”裴靖失笑,隐晦地提醒说,“国丧期间,当心些。”
文禾疑惑地“啊”了声,既而脸色爆红,烧得直冒热气,“哎呀讨厌!陛下说什么呢,人家听不懂了啦!”
她羞赧地拍了裴靖一下,跺了跺脚,捂着脸扭扭捏捏地跑了出去,蛱蝶似的迅速消失在艳若海棠的夕阳下。
裴靖揶揄走文禾,又转头看向孙令萱。
那人还在哭哭啼啼,仿佛受尽了天大的委屈。
可这些委屈都是她自己作下的,从前刺人的言行举止终是化作了回刺的刀锋,而今再提起“孙令萱”这三个字,哪个不跟着嘲笑几声,听闻盛孙要联姻时的羡慕嫉妒早已烟消云散,如今只剩可怜和讥讽,但凡提起孙家,便都得骂上她几句。
被大肆嘲弄比较过的贵女们尤其扬眉吐气,孙邸被抄没时,众人虽不至于普天同庆,却也是奔走相告,取笑清高的孙医士终于碰上了硬茬子,一脚踢到了铁板上,硬生生把脚崴断了。
现如今,外面连个替她打抱不平的人都没有,女人没有,男人更没有,努力一番终成竹篮打水,纵使觉得委屈也只能自己受着。
“回去吧,好生读书,无事不要乱走。”裴靖看此人可恨又可怜,倒是当真应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环境不同了,也别再伪装讨好了。”
当一个人背叛了赖以生存的团体,也必然不能为其他团体所接纳,那些使出浑身解数的讨好,在被讨好者看来也并不值得珍惜,只会觉得可笑且愚蠢,进而萌生玩弄羞辱的念头,对其人竭尽全力想要摆脱的团体萌生更加匪夷所思的恶意,对团体的背叛,不止害己,更是害人。
“孙令萱,往后做好你该做的事,少想一些有的没的。”裴靖最后予以忠告,摆手令其退下。
待人离开,她又叮嘱伊雯茵,无事不必带孙令萱出门,那人若肯认真读书修身养性且自罢了,若仍不安分,尽管送回掖庭宫去。
伊雯茵点头称是,又称深感意外。她在闺中时也曾听闺密说起孙令萱的一应作为,闻其行径,还当此人面貌刻薄,跋扈自恣,今日一见,方知人不可貌相,她着实想象不出,面貌如此和善之人怎会搅出那样大一滩浑水。
林幼薇直叹可惜,却非可惜孙令萱,而是可惜孙闻,那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为人也还不错,谁知竟落得这般下场。
“没什么可惜的,说不定我们当中会出一位女将军,比孙氏还要厉害。”裴靖随口宽慰道。
伊雯茵微微红了脸颊,眼睛里亮晶晶的。
裴靖的话使她想起幼年时做过的一个梦,梦境虽已模糊不堪,可梦中那股难以言说的渴望与激动仍然历历在目,多年以后再回想起时,依然会令她手心发热,唇舌颤抖,心脏滚烫。
裴靖不曾注意到伊雯茵几近溢于言表的激动与澎湃,用罢晚膳便告辞回去了,今天奏疏太多,不宜荒废时间。
二妃送至殿外,站在廊下目送皇帝一行离开。
天色已晚,月亮藏于云浅处,辉光灰扑扑的,宫人手里的灯也有些昏暗,淡黄的光线照得足下缥缈恍惚,如行云端。
裴靖低头看着台阶,慢悠悠走下,行至半途,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厉斥,正欲回顾,却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幸好每次下阶时她都挽着奚迟的手臂,只晃了一下便被拉了回来。
少顷,耳边炸开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如野猫夜半哀啼,刺得人脊背发凉,寒毛直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