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婚丧嫁娶
裴靖斜倚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嫩黄澄亮的茶汤,目光幽凛定于某处,整个人一动不动,仿若一尊雕像。
盛瑾瑜负手在后,在榻前走来走去,脚步声轻如枯叶坠落,水蓝织银的衣裳穿过光影,花纹明明暗暗。
“做掉他,”他忽然停下脚步,说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裴靖立表否决,“太早。”
盛瑾瑜嘴角一勾,讽刺意味立显,“你觉得太早,只怕有人觉得太晚。”
裴靖抬眼一横,面露不满,“说正事时少带些个人情绪。”
盛瑾瑜翻了个白眼,在茶案另一侧坐下,不紧不慢地饮罢两盏茶才重新接上话茬,“看来文御对她并不满意,当初那件事发生时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裴靖转着手中的茶盏,芙蓉形状的青瓷宛若一朵被肆意玩弄的落花,“顺水推舟而已。”
在一个符合绝大多数人利益的棋局中,她作为辛苦操盘的棋手之一,额外获得一些报酬也是理所应当。
“也是,她的确是最佳人选,倘若我是你,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选她……多漂亮的一件衣裳啊!刚好可以掩盖住你的道貌岸然。”盛瑾瑜抬手与裴靖碰了下盏,盏中茶汤溅在裴靖手背上,他托起那只手,神色庄重地将晶莹的水渍一一吻去。
裴靖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人,用力抽回手,“这个词不适合我,我从未改变过自己的心意。”
盛瑾瑜连连称是,固执地握回这只手,裹在手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裴靖发了会儿呆,心情复杂地嗟叹,将凉透的茶汤泼至窗外,“且看看再说吧,未必非要走到那一步。”
盛瑾瑜笑了笑,低头吻了下粉白的手心,“如此紧要的大事,你却肯与我商议,我很高兴,这说明我得到了你的信任是不是?”
“少自作多情,”裴靖翻了个白眼,“何况也不是什么大事。”
盛瑾瑜讶然地瞪大眼睛,“你欲挟新帝总百揆还不算大事啊?”
“别总说一些不着边际、没有证据的话,抑或是……”裴靖一把掐住盛瑾瑜的下颌,倾身靠前盯紧那人狐狸似的眼睛,眼神阴厉得几乎要刮下对方一层脸皮,“你想拿住我的话柄,与谁人告密?”
盛瑾瑜着实吓了一跳,脸色都僵住了,随即无比恼怒地在裴靖嘴唇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留下一圈清晰的牙印,“我想害你的话,便不会一直帮你了,狼心狗肺的家伙!”
“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裴靖抚平唇上的咬痕,“我若不信你,也不会与你说及此事。”
盛瑾瑜抱臂冷嗤,显然一句轻飘飘的话是不能让他消气的,他斜眼睨着裴靖,等着对方主动来哄他。
让你乱说话,给自己惹麻烦了吧!
裴靖暗中腹诽,想给自己两巴掌。
哄好盛瑾瑜其实不难,她坐在盛瑾瑜身边,扯过对方的衣襟抬头吻上去。
盛瑾瑜很满意这个安慰,马上将人抱到腿上,搂紧腰背加深了这个吻,舌尖在热息中轻颤起来,越发没有章法。
燥热的秋风自窗外吹来,一只手摸过去拉下了窗板,水蓝的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沿着案沿流到榻上,牡丹艳红的花蕊晕开一大片。
“等一下,这是书房!”裴靖不满地按住盛瑾瑜的手。
“书房怎么了,当初你不也在我的书房与我恩爱欢好过?”盛瑾瑜将裴靖的手放回颈后攀着,二人距离亲密无间,推搡的手挠在心口仿佛刻意引诱一般,令呼吸泛起波澜,变得格外绵长,“在书房重地行床笫之事果然格外有意思!”
裴靖有点不可置信,“这也值得报复?”
“值得,你的事都值得……那时我若是存心报复,临阵反水不肯招供,你会怎么办?”盛瑾瑜仰首看着裴靖,手指焦急又战栗地解着扣子,金属与珍珠亦趋灼烫,“你会不会杀了我?会不会?”
“只是你吗?你们两家一个人都跑不掉!”裴靖捏住盛瑾瑜腮上的肉,眼底的笑森冷诡谲,“杜顺仪会因谋害伊皇后与安乐公主被赐死,进而牵连杜氏全族,杜鉴兄弟从前干的那些腌臜事会在一夜之间尽数暴露,广为人知,至于你……”
她抬起盛瑾瑜的下颌,指腹摩挲过花瓣似的双唇,声线细若银针,“你借虞氏手唆使商何严李割据反叛,挑动东部沿海内乱的事我一清二楚,否认也没用,我说是你做的,便一定是你做的。”
盛瑾瑜的身体陡然僵住,像是中了定身法术一般,一双狐狸眼瞪得滚圆,捕兽夹里的野鹿似的惊惶不安地盯着裴靖,似在观察其言真假。
“你好像没猜到我会知晓此事,”裴靖若有所思,继而莞尔一笑,“那真是不好意思了,看来我比你更讨杜娘子喜欢,她甚至愿意将这种大事告诉我,而不愿替你保守秘密。”
盛瑾瑜呆滞地眨了眨眼,倏然笑出声来,“你倒是将‘夫妻’一词玩得明明白白,当真令人惊诧至极!可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位极者残,适量的人口与无主的土地不正是文御想要的吗?你当日躔卫查不到吗?”
日躔卫当然早就查到了,所以文御舍不得,从那人待母族的态度便可看出,那是一个爱恨分明且并不宽厚的人。
“深得帝心的臣子死于悠悠众口者可不在少数。”裴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点了点盛瑾瑜的心口,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又迅速消散,“别跟我玩心眼,小心把心眼玩没了,你那些个族人一个都别想活。”
“好痛,你轻一点……”盛瑾瑜皱起鼻梁,搂住裴靖的腰猛地往前一带,痛苦的神色立为欢愉所取代,“我们是夫妻,夫妻怎能玩心眼呢……你可别拿那些人来威胁我,我根本不在乎她们。”
裴靖面露鄙夷,“投生至你家,还真是倒霉透了。”
“哪有人生来便可以一点苦都不用吃的,祝愿下辈子投个好胎吧。”盛瑾瑜低低笑起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与半生不熟的族亲相比,他更关心别的事,“明天我给杜六递个帖子邀请他来家中赴宴,救命之恩可是天大的事,怎好空置不用。”
裴靖深以为然,可惜她明天不在家,这光她是沾不上了,“我不在,你与宴哥招待吧。”
“你去哪儿?”盛瑾瑜的不高兴直接写在了脸上,“他病怏怏的什么都做不了还占着你不放是不是太过唔……分了……太唔……无耻了……”
裴靖拼命捂住盛瑾瑜的嘴,生怕被人听见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
盛瑾瑜不高兴被禁言,便也想办法不许裴靖再说话。
傍晚,忽然下起雨来,顷刻间如瓢泼。
裴靖倚在床头闭目沉思,想奚迟的话,想盛瑾瑜的话,想文郎君那个人。
盛瑾瑜坐在屋檐下对雨弹琴,隔窗问裴靖琴声和雨声哪个更动听。
裴靖不敢迟疑,立马说琴声动听,其实雨声太大,她什么都没听见。
院子里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安歌冒雨跑过来,说代国公递帖,想马上拜访。
裴靖接了帖子,教直接请到主寝来。
未几时,明景良披着斗笠,跟在安歌后面快步走进院子,足下溅着巨大的水花,神态看上去颇为焦急。
其人在门外抖净雨水,告了声罪方进门。
裴靖见之神色,不由得也紧张起来,忙问发生了何事。
明景良的表情里多了几分讪讪,局促地搓了两下手,低声说明来意。
原是唐齐己方才亲自来请婚,希望可以将婚期提前半年,从明年五月改为今年冬月,且已请人看过日子,冬月初二也很不错,正宜婚娶,希望明景良夫妇可以同意。
尽管唐齐己话说得隐晦,明景良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但他也担心是对方想得太多,导致自己这边准备仓促,万一出现纰漏再为人耻笑,故冒昧前来拜访,“相公放心,一应事务尚未安排,不会有人知晓婚期变更,还请相公与下官交个底,陛下究竟已到何地步,下官定不会多嘴外传。”
国丧三年禁嫁娶,若是普通百姓,偷摸着办了也并不打紧,可偏偏这两家一个是代国公,一个是裴州唐氏,无数双眼睛紧盯着他们,万一不幸赶上国丧,婚事多半要泡汤。
唐氏女不愁嫁,愁的是明氏子,万一唐娘子不想等了,悔了婚,三年后明庭竹年近三十,亦非长子,望京人成婚又早,哪家娘子能在家中留到二三十岁,只怕明庭竹越拖越难找。
“下官倒是不介意他找个二嫁的,可拙荆不同意啊!”明景良说着,惆怅地拍了下大腿。
裴靖思忖须臾,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还是听从少师建议,尽量提前吧。”
明景良闻言神情大变,“陛下当真……比之从前如何?”
裴靖摇头,忧心忡忡,“前所未有。”
明景良呆愣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叉手再表感谢,起身告辞。
裴靖病骨支离,不便起身相送,便请盛瑾瑜代为一送。
谁知明景良刚走到院子里,明庭竹便冒着雨闯了进来。
裴靖见状赶紧缩回脑袋,盛二不动声色地从外面关上了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