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妄自揣测
裴靖要等的消息很快到来,甚至冬寒尚在,安息使团还未从宁宴口中套出有用的信息,讨好盛瑾瑜亦未见明显成效,讯息便逆着春风而来。
但西域这点初生火苗远不如草原的消息紧要,裴靖只给伊南星回复了一句“一切按计划行事”,而召明庭兰进宫商讨南戎战事。
南戎欲自东方突围,已调遣原本部署在大凉边境的三千“血浮屠”往乌吉行进,呼衍兄妹三人与诸将亦已全部集结完毕,看架势是打算一举拿下严乌二族。
呼衍部以前进攻外族皆以降伏为主,对待出走部族和叛部也是招抚收纳优先,而今观其对严允与乌吉的出手力度,明显是奔着灭族去的。
乌吉以南的地界一直不太平,总有反叛势力出现,想来呼衍安达正是看准这一点,才不断进攻此地,试图自此突出重围,再与大凉决一死战。
明庭兰却不这样认为,以他对南戎最近一段时间的观察,南戎恐怕并未打算再与大凉开战,而是寻求借道严乌绕过北戎远遁。
现今呼衍安达对待各部的态度很随意,不再强求各方像从前一样忠心耿耿,定期进贡,而是出兵和出资二选一,要么出兵协助合击严乌,要么提供粮饷,如此作为不像是要重新整合族群,而像是借力,呼衍部的意图可想而知。
裴靖闻此有点失望,宁宴也有点失望,二人本想着借草原挣个异姓王当当,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既然好邻居们将有灭族之灾,裴靖便不能坐视不理,她一向心善,怎能纵容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等惨绝人寰的事情,遂指派明庭兰为严允和乌吉提供火器,以助其击退入侵者。
明庭兰有些犹豫,惠州火器的造价虽比东海火器低一些,却也并非这二族能够承担得起的,只怕对方不大情愿买成品火器。先前他也探过口风,乌吉族长希望维持现有的贸易形式,不想扩大规模,其担心大凉的工业输出会压垮乌吉的经济。
裴靖无意售卖,而是免费为乌吉和严允提供禽鸟系列,那种规模的战役用不到可以摧城毁地的大型火器,用禽鸟系列便足矣,郊鸮和牧野之鹰要多少有多少,但林外金雕最多只供给二百支。
禽鸟系列俱是火枪,郊鸮结构紧凑短小,可装载十五枚弹药,六丈之外命中率会大幅度降低,需得改用牧野之鹰,其可容纳三十枚弹药,近战火力凶猛,杀伤力巨大,十丈之内足以将头颅击碎,射程最远不会超过百丈,再远便得使用林外金雕。
大凉每年生产海量火器,却无战事,只能用做检校和演武,正好借此机会清空库存,装备最新的益鸟系列,驻守冀北道的北凤麟卫为十六神卫中战力最卓绝者,断不能受委屈。
明庭兰一万个赞成,益鸟系列体积更小,重量更轻,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大,冬狩时见南虎威卫人手一支,羡慕得他眼红,正想跟裴靖哭一哭,把那些用不掉的囤货卖掉,可巧“枕头”这便给他递过来了,当下不禁激动万分。
裴靖叮嘱他务必慢慢给,莫要一股脑砸过去,免得影响战局。
明庭兰连声称是,即刻启程回返澶州,安排援助事宜。
南虎威卫之所以比旁人更快用上益鸟系列,全托戴嘉善的福,那小子为有借口更换武器,三天两头指使谍潜入南部各国里挑外撅,挑得诸国战火连天,争端不断。
岭南道趁机向各方出售武器,战争烈度由是不断升级,越发混乱不休,以至于海量流亡将士落草为寇,霸占南海海域,以打劫过路商船为生,好在不敢劫大凉的商船,与大凉商队倒也相安无事。
原本最贫穷的岭南道因大量出售军火,吸收北上逃难的浮逃户垦荒,如今看着比江南道西部和黔中道还要富裕,甚至各州都有钱出资修筑四通八达的州县官道,以与京南道相接。
鉴于此,裴靖在元日大朝会上提出的新政即是资财转移,使东部赋税大州为西部贫瘠州县无偿提供支援。
淮北道向河西道、淮南道向黔中道、江南道东部向西部按比例提供粮帛,以助其开荒造林,修筑工事,并鼓励商户为各道提供支持,慷慨优异者冠以“皇商”之名,至钱行借贷时可予农或工利,还可免除有限年数的赋税和徭役。
各道州县于此皆无异议,但商户不太积极,还在观望中,等那个出头鸟。
裴靖本也没指望商户能做什么,一直以来她都对商户存在一定成见,不否认世间存在善商,只可惜非大多数,否则也不至于像男女间忠贞不渝的爱情一样,为人大书特书,反复称道向往。
听说要帮衬西境诸道州,宁宴立马张罗着要为河西道出资,他的办法是将朔州每年进贡给他的赋税与力课转运同道下州,不必再供给望京,如此可大幅降低损耗。
明景良的食实封在冀北道相州,毗邻淮北道房州,虽食五百户,与宁宴的四万户无法相比,却也是十分可观的数目,亦欣然献出三成,交由淮北道转运使运至河西道。
文禾的八百户在扬州,她素来节俭,不比宁宴奢侈,便也交由淮南转运使处置。
宁宴对文禾说话时捧一踩一的行为很不满,指责对方目无兄长。
文禾反过来指责宁宴带青川去“千金台”看美女,为老不尊,不知羞耻。
至于她为何知晓此事,是因当日她也去了,与那都知娘子搂作一团,气得青川脸色黢黑,眼圈都红了。
兄妹二人一如既往地话不投机,却罕见地没有动手,毕竟一个年近四旬,一个三十出头,再动手打闹着实不体面,显得轻浮不稳重,于是选择各自上表弹劾对方。
有长公主和两位国公振臂一呼,百官岂敢装聋作哑,但也不敢随便呼应,怎么出、出多少都是问题,断不敢如宁宴一般大方,毫无顾忌地想出多少便出多少,想怎么出便怎么出,他们需得根据自己的年俸仔细合算。
出得太多,高于俸禄所得,便有可能成为法司查办贪污的目标,出得太少,低于俸禄所得,又怕被御史台弹劾吝啬藏私,出银两粮帛舍不得,出珍奇古玩显得敷衍,总之出钱也是一门学问,需得慎重考虑。
此事和给文御送礼一样,是件异常磨人的事,裴靖作为曾经的“受害者”,很能体会朝臣心情,遂非常体贴地提醒众臣不必为难,此非必要出资,不可盲目追随,若想支持西境,可自行交由转运院留后,不必上报有司。
本是一番好意,不想反令众人分外忧虑,误以为她欲借此事探查阳奉阴违之辈。
盛瑾瑜问裴靖是否有此意时,裴靖不由得愣了一下,一时竟不敢确定自己当时心里究竟是不是这样想的。
她看着盛瑾瑜,话到嘴边欲出又止,疑惑众人为何有此误解。
“难道不是吗?臣也是这样想的。”盛瑾瑜一脸奇怪,须臾又摆出等待夸奖的得意表情,“不过臣帮陛下遮掩了过去。”
“我……”裴靖张口结舌,“我做了什么让你们误会至此?”
盛瑾瑜摇头,“陛下从不轻易发言,如此说话必有其深意。”
裴靖挠了下头,“可我从未有过这种打算。”
盛瑾瑜轻轻晃着白玉盏中的茶汤,优哉游哉地走来走去,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陛下有没有这样的打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认为陛下是这样打算的,进而自我约束,这样不好吗?陛下何必深究是非呢!”
“这分明是妄测君意!”裴靖完全不赞同这般论调,“我本是一番好心,却为他们误解至深,好在此事不过鸡毛蒜皮而已,倘若将来我要施行国是大计,他们依旧妄自揣测、凭心而论,岂非耽搁大事?只怕会背离初衷,凡事都办得一团糟!”
“为人臣子皆凭此过活,否则陛下何来聪慧得用之臣?”盛瑾瑜挨着裴靖坐在床沿,将温热的茶水递到裴靖嘴边,裴靖欲接,他却不许,定要亲手喂下,再浅尝些许,“臣无时无刻不在揣测陛下心意,如此方得陛下青睐相加,何况陛下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何必苛责。”
裴靖一噎,无可辩驳。
趁裴靖正愧疚,盛瑾瑜赶忙发出邀请,通常这个时候裴靖都不好意思拒绝,今日果然也不例外。
静夜沉沉,烛色深深。
望着盛瑾瑜因欢愉而泛红的脸颊,裴靖莫名想起一个人,便问盛二去哪儿了,感觉足有一个多月没见到人了。
盛瑾瑜搂紧裴靖的腰,毫无同理心地回说,盛二因情事过于坎坷,一蹶不振,他怕其想不开,便放其出去玩一段时间,或许回来便好了。
裴靖思索须臾,问安歌何时拒绝的盛二。
盛瑾瑜却说安歌并未拒绝盛二,盛二未曾向安歌表明过心意,只见安歌与北玄武卫一侍官走得很近,想是心有所属,便单方面判定自己的爱情无疾而终了,他也觉得安歌不会喜欢盛二这种满身书卷气的小白脸。
裴靖沉默了一下,感觉这对主仆比那群朝臣还会猜,安歌最喜欢的便是满身书卷气的小白脸,最讨厌的恰恰是武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