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言权相争
有司上表申请建造帝陵的工费被驳回,政事堂的理由是“陵址不佳,需重新占算”,太卜令遂上表申请回大邺占陵,然又被裴靖以“军费不足,暂无余钱”为由驳回。
裴靖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她要葬在小重山。
太卜令的建议也很简单,小重山非绝佳宝地,无法庇佑后代,故不可葬于此处。
裴靖没有后代,当然只管自己高兴便好,管什么虚无缥缈的后世荫蔽。
礼部和宗正寺认为,裴靖继位于先帝,便与先帝同宗,理应保佑文氏后代。
裴靖觉得他们这番话说得好没道理,文君是宣帝之子,文禾是道帝之女,宁宴是顺帝之孙,各有血缘先祖庇佑,需要指望她这个外人吗?更何况文氏那么多人,应该不差她一个。
有司说不过裴靖,又怕说太多惹裴靖生气,只好暂且败退,私下连番请见宋鹤,鼓动宋鹤替他们做出头鸟。
不巧,宋鹤最近腿疾犯了,请病在家休养,不日即将出城寻医问药,归期未定,没有办法亲自面见裴靖进谏,只能上表一封,以示对有司的支持。
裴靖认为宋鹤所言有理,但她不听。
陵址未定,加之工费不足,经十余日折腾,帝陵一事再次陷入僵局。
奚迟叹说,有其君必有其臣。有司亦如裴靖一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遂劝裴靖不妨先松口,车到山前必有路,往后的事往后再说,时间且早着,谁又能断言将来会如何。
裴靖冷嗤,拒绝妥协,绝不给有司尝到甜头。
人都是会得寸进尺的,今日若礼部和太常寺因帝陵与她论辩得胜,来日旁司亦会因其他事务与她论辩不休,直到她也同样甘拜下风为止。
一旦养成这种恶习,往后哪还有她这个皇帝说话的份儿,她好不容易才给这群人养成乖顺听话的习惯,断不能因为一件小事便前功尽弃,成为又一个先帝。
张赋秋甚少对政事表露态度,这次竟毫不犹豫地发言支持裴靖,反问奚迟是不是忘了,先帝当政时,但凡是个官,有理没理都敢跟先帝辩上两句、反对两声,上下逮着先帝一个人可劲儿欺负,搞得君不君、臣不臣的,不成体统。
若非有裴靖掌管上游军政大权,又及时回到中枢坐镇抗压,以先帝那副绵和仁慈的性子,早就被这群如狼似虎、一个赛一个顽固厉害的老油子折腾死了。而今裴靖可不能走上先帝的老路,宁愿朝臣缄口不言做鹌鹑,也不能放纵他们忤逆不从。
奚迟哑然,笑裴靖内心纠结,又怕朝臣不够听话,又烦朝臣只听话。
裴靖深感冤枉,凡事不可一概而论,她烦的是朝臣于国计民生不发一言,将国是当做小事得过且过,怕的是他们揪着一些鸡毛蒜皮的微末零碎不依不饶,在一些不必要的细节上小题大做。
僧道还俗征税与陵寝建造同朝提出,土地、徭役、赋税与军费事关大凉百姓的未来,然却几乎无人反对,且至今未再有人提起,仅有司前来禀报进度而已,陵寝不过一人死后哀荣,反惹得文武百官争前恐后提议谏言,恨不能以头抢柱,成就生前身后名。
此何解?
是因民政事关重大,关乎万万黎庶布衣的生存发展,需得殚精竭虑,慎之又慎,稍有不足即惹非议、担骂名。
而帝陵不过皇帝家私,又有专技官负责,他们只需稍稍动一下嘴皮子,引经据典写两篇文章,便可收获维护大礼、斧正君行的美名。
孰轻孰重,何易何难,哪个出力不讨好,哪个讨好不出力,这些官场人精心里门儿清。
奚迟讷然无言,官之秉性皆如是,虽也存在为民好官,但很显然,浑浑噩噩混日子的才是绝大多数。
张赋秋甩了下手绢,劝裴靖放宽心,比起前几任皇帝,这群朝臣已是难得的听话了。
通常情况下,他发表完看法,裴靖或多或少都会敷衍地附和两句,以表示有人在听,给予说话之人应得的尊重,但这次他说完话,裴靖却是默不作声,勾得他无比好奇,忍不住扭头偷觑听者神色。
裴靖又到了一日一度的走神时刻,注意力尽数集中在张赋秋高高翘起的兰花指上,并试图模仿一个。
无奈十根手指仿佛跟她不太熟,鸡爪一样胡乱扭着,抬头见张赋秋一脸羞愤神色,她忙将双手揣回袖子里藏起来,强行挽尊地解释说,你瞧,我给你养成了事事有回应的习惯,如今无有回应,你是不是很好奇、很不习惯?对待朝臣亦如是。
张赋秋也将手藏进袖子里,愤而转头。
裴靖蹭了下鼻尖,试图找个理由缓和一下尴尬气氛,但闻宫人通禀长平长公主求见。
文禾此次觐见穿着可谓正式,一身板正公服,亦未与往常一般和裴靖闲唠家常,而是郑重其事地上封事,亲自递到裴靖面前,以示重视。
裴靖接过奏疏,大概一览即知何事,一时不免又惊又喜,原是文禾想陪伴文君离京游学。
年前她下敕令林幼薇母子出京游历,以钟离中正和习松为伴,林氏安排车马僮仆,无奈林幼薇体弱,难以支撑常年奔波,而文君年纪太小,必须有长辈陪同在侧,由是因人员不足而暂且搁置。年后她又打算以林九娘为长,可惜林九娘恰好有孕,不宜远行,其事遂耽搁至今。
为着让文君离开望京这桩事,她与众臣明里暗里争斗许久。她欲使皇子下凡尘见民生,而臣僚则认为她意在溶解东宫,驱逐皇室血脉,独霸君权,故坚决不同意文君离开望京。
盛瑾瑜远在岐州,无法沟通内外,她不知世人何想,便向明庭竹打探。
明庭竹虽居丧,不经常出门,却也听闻望京城内退位归权之言迭起,为免事态失控,便也劝她作罢。
她最讨厌被舆论裹挟,反而因此愈发坚定了外放文君的决心,并点名让林正和去处理此事,亦想着不妨使林正和随文君出游,不过此举恐怕会加深朝野对她的误解,当下正琢磨有无其他解决办法,可巧文禾送来了枕头,怎能使她不惊喜。
惊喜有之,担忧亦有,她之所以自始至终都未曾想过文禾,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文禾虽为长公主,又是入仕多年、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但在朝在野并无足够强大的势力,身份与幕僚皆无法与文君这位先帝遗腹子相争,故不可轻率卸任离京,正当趁此时机培养属于自己的心腹门客,瓦解自然聚集在文君周围的助力,如此方能在需要时争上一争。
可如今文禾自请离京,一去不知几年,只怕来日归时更争不过了。
裴靖看了文禾一眼,起身往书阁去,“你上次想借的那套书我找到了。”
文禾心下了然,应声快步跟上去,“当真?多谢陛下!”
待入书阁,裴靖疑惑发问,“你不是为了躲库恩别克吧?他路过京畿道时被怀瑾留在了岐州,一时半刻来不了望京,大可放心。”
文禾骄傲地抬起下巴,“区区男人而已,犯不上使臣东躲西藏。”
裴靖了然颔首,继而越发蹙紧眉头,“那你可知,一旦离京,京内关系势力定日渐生疏,此番离开,再回来亦不知是何时,纵使我与神野替你勉力维持,只怕你回归时也待你不亲。”
文禾叹了口气,看上去有点无可奈何,“臣无金刚钻,断不敢揽瓷器活儿。臣不想君临天下,也不想受万民敬仰,臣试过了,当真制不住他们,陛下还是换个人吧!”
裴靖失意之余,不解更甚,“那你为何……”
“臣久居繁华之地,几乎忘记民间疾苦,近日午夜梦回,常忆起当年在泸州时,于泸州营中所见营妓惨状,不忍直视。”文禾秀眉微别,神色怅惘且凝重,“臣私以为,使男女同罪尚不足以改变其处境,然臣悠居望京,实难想象女子何难,何以改变,只知绝非衣食住行之浅分,故臣欲行走世间,观其难,采其事,成其书……”
不等文禾说完,裴靖已欣然应允,“好,便使你为采访使,专著女书,载女子言行之美,农工之优,学识之博,专技之秀。”
这下轮到文禾面露狐疑,“陛下这便同意了?都不挽留臣一下吗?感情这般淡薄吗?”
裴靖抓住文禾的手,眼含不舍,“你别走好不好?”
文禾立马拿起腔调,“女人当有自己的事业,总待在家里坐吃山空像什么话!”
裴靖本想依偎在对方身上小鸟依人一下,但看上去有点像大鹏展翅,于是滑坐在地,紧紧抱住文禾双腿,没有感情全是技巧地挽留着,“求你不要走,我不能没有你……”
“臣也是为了陛下啊!”文禾蹲下身,掩口小声道,“臣帮陛下盯着十思,当心他勾结外官。”
裴靖诧异地扬起眉毛,惊奇地看着文禾,“可他是你侄子!”
文禾一怔,后知后觉般“哦”了声,“好像是诶……可臣和他不熟,臣和陛下熟,当然偏心陛下啦,惠妃嫂嫂和林家会帮他的,不差臣一个。”
裴靖愣愣地看着文禾,蓦然伸手抱住了对方。
文禾回抱住裴靖,“现在轮到臣为陛下耳目手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