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添油加醋
初春之际,果如宁宴所说,呼衍兄妹再次率军南下,这次据说整装了万余人马,一副要踏平黔中道的架势。
呼衍安达似是为了呼应弟妹,也在江北打出为弟妹复仇的旗号,大张旗鼓地进攻房州。
裴靖将消息报去望京,同时令宁宴出兵。
她将一直戴在手上的那枚形状奇怪的金属戒指摘下来,和宁宴手里指节长的柱状体套在一起,戒指中间七扭八绕的金属丝严丝合缝地嵌入短柱的凹槽中,浮现出三行篆书小字,“甲兵之符,上在皇帝,下在泸州”。
宁宴高高举起兵符展示给众人,抬起破阵枪大吼一声,“卫我大凉河山!”
“卫我大凉河山!”昂扬铿锵的声音冲破云霄直抵九天,六千人喊出了六万人的气势。
裴靖和一众文职僚佐躲在角落里看着,震天撼地的高呼确实会令人心潮澎湃,文禾甚至激动得掩口啜泣起来。
不等行伍启程,裴靖便要离开军营回公廨。
孙荣洲担心她不常来泸州营坐镇会放纵麾下滋生异心,“使君总不在营里露面,时间长了,那些人该不听使君指挥了。”
“没关系。”这反倒是裴靖追求的效果。
孙闻始终没有回复她和宁宴的去信,大概是不准备吃她的感情牌,不愿跟泸州站在一边,因呼衍兄妹一事,朝中反对她的声音亦是一浪高过一浪,既然中外都强表反对,她卸任回京是迟早的事。
朝中盛元济卧病已数月有余,至今未有痊愈复出的迹象,但依旧牢牢把持着中书令之位,已升任吏部尚书的盛瑾瑜则纯属疯狗,跟侨姓处得比盛元济在朝时融洽许多,但却处处针对文御和泸州。
如此形势下,即便无人反对,待时机成熟,她也得回京对付盛瑾瑜。
因此,她所求的便是无论制使更换与否、换成何人,泸州军都不受任何外人影响,保持对宁宴的忠心不二。
虽说要忠于皇帝,可皇帝毕竟离得太远、站得太高,对士卒和百姓而言,这个几代人都未必能见上一面的大凉之主更像是一个象征着大凉仍在、统治依旧稳定、国家尚未灭亡的符号,让他们铁心效忠于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是不可能的,只有近在咫尺、朝夕相处的将军才能获得他们最真心实意的忠诚。
他们效忠于宁宴,宁宴效忠于文御,宁宴上有信任下有兵力而无约束,无论是对文御,还是对宁宴,都是最好的结果。
要想结出这个完美的果子,还需一根受树干控制的枝桠,哪怕只是为了让文御放心,她也会带着虎符回京为质,文御控制着她的生死,她控制着驱使宁宴的虎符。
无论如何,她回京都是必然的,既然如此,使士卒短暂地效忠于她并无大用,频繁的人事调动只会令人心浮动,泸州需要的是死水一般的稳定,即便她的选择的确万分冒险,她也必须将泸州军从权力斗争的漩涡里拉出来,否则子午关迟早要破。
万一子午关破了该怎么办?
裴靖倚案托腮发着呆,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有宁宴在泸州,子午关被攻破的可能性极小,但万万分之一的概率也不等于零,何况隔壁哀牢关破的后果和子午关破并无太大不同,皆方便南戎入江顺流而下。
既然如此,昌州一带便需要一个长于防守,且相对擅长水师的将领驻守。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武将中有谁擅长水师,于是提笔给望京写了封信。
泸州在想昌州的同时,望京也在寻思昌州。
文御最近一直精神不济,头痛得厉害,多半时间都躺在床上处理奏疏。
他恨盛瑾瑜恨得咬牙切齿,那人去了一趟泸州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回来以后整天上蹿下跳,和乱葬岗上没拴绳的野狗似的,四处狂吠乱咬。
张赋秋不时提醒他歇一歇,他哪里敢歇,且不说盛瑾瑜,他心里还惦记着太多事,“我想找个懂军事的出刺昌州,太微可有合适的人选?”
除了裴宁,奚迟与其他朝臣几无往来,“回陛下,恐怕得找一个如孙刺史和裴将军一般文武双全之人,否则恐难兼顾军政与民事,臣可以问一下岁星和辰星。”
文御揉着廿四的小耳朵,白了奚迟一眼,“孙闻近来一直针对晏方,你却还帮他说话。”
廿四跟着“喵”了一声,似也表示不满。
“回陛下,公私分明。”奚迟停顿片刻,补了一句,“人皆有私欲,但忠君爱民即是良臣。”
文御抿了下嘴,低声嘀咕了一句,“不愧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
奚迟没有听清,看这人也不像有所吩咐,便没有追问,只安静地站在一旁。
文御倚在床头望着藻井想了半天,“裴卿年岁见长,旧伤总也不好,还是让晓义去吧。”
奚迟提醒道,“小裴将军并无文官经验。”
“调任晏方为河南道节度使,昌州刺史。”
“黔北节度使已引起轩然大波,只怕河南道节度使一职更……”
文御疲惫地闭上眼睛,“无妨,我能坚持。”
何况他亦非孤军奋战,裴靖调任河南道,对杜鉴、裴知书、青山而言都是好事,他们定会支持。
奚迟欲言又止,他私心不愿裴靖去昌州,他想裴靖回到他身边,或者留在宁宴身边,他不相信其他任何人能照顾好裴靖。
他正想再劝一句试试,但被小跑进来的张赋秋打断。
“陛下,林惠妃与盛芳仪请见。”
文御的头顿时更痛了,伊丽妃刚走,另外两个又来了,他不喜欢闲杂人等的探望,也没有心情和精力同她们闲扯,有眼力见儿的林惠妃和安静内向的伊丽妃倒还好一些,叽叽喳喳的盛芳仪他真心受不了,活脱脱另一个虞美人。
他沉默半晌,无力地摆了下手,“宣吧。”
后妃进门,奚迟退至一旁,若无其事地盯着盛芳仪的一举一动。
林惠妃关心了几句便识相地离开了,她来此主要是为了汇报与文禾的通信往来,文禾最近很好,只是公务繁忙,没有时间为青川寻死觅活。
她一走,盛芳仪立刻坐到床边扑进文御怀里,挤得廿四“喵喵”叫,扬尾在其脸上用力一抽。
盛芳仪精致的小脸忍不住扭曲了一下,暗地里狠狠掐了廿四一把。
她一直想杀了这只对她不恭不敬的野猫,可惜廿四若非在天权殿待着,便是在无极殿待着,她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廿四被指甲掐疼了,凄厉地叫了一声,跳下床钻进张赋秋的怀里躲起来,委屈地直哼哼,待看到奚迟手里的小鱼干,它立马忘了方才的委屈,“咔嚓咔嚓”咬得胡须上挂满酥脆的碎屑。
盛芳仪旁若无人地依偎在文御怀里,一派亲热地和文御说着话。
她并非不知文御讨厌她,只是不在乎,其身份和作用便如同当年的节皇后李英娇一般,是盛瑾瑜监视文御的眼睛,文御恢复健康的绊脚石。
每当文御心情舒畅或病情有所好转时,她便会恰逢其时地出现,及时补一剂“猛药”,倘若文御避而不见,她便会做一些似是而非的事,说一些引人生疑的流言蜚语,逼得文御不得不见。
“妾兄对裴刺史情深意切,念念不忘,陛下便行行好,赐妾兄和离,另娶裴刺史为妻,有他夫妻二人执掌内外,陛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盛芳仪这次又想出了新花招,笑盈盈的模样看上去毫无恶意。
文御嘲讽地扯了下嘴角,神色淡然道,“裴刺史不会饥不择食。”
盛芳仪讶异地掩住红艳艳的樱桃小口,“可妾怎听闻,裴刺史早已与妾兄暗通款曲呢?”
文御的上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此事你自何处所闻?难不成盛公与盛尚书密谈时又为贼人窥伺偷听?”
奚迟适时上前,将廿四交还给文御,退下时状若无意地扫了盛芳仪一眼。
盛芳仪无视讽刺,轻轻揉搓着手里的帕子,笑道,“妾兄巡按泸州时一直宿于公廨后宅,此前裴刺史常宿于泸州营,偏偏妾兄在时改宿了公廨。妾亦听闻,南戎兵临城下时,妾兄不顾众人劝阻,奔上城头欲自尽以殉裴刺史,此事在泸州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段时间,泸州百姓可是常见妾兄陪伴裴刺史巡城呢,二人恩爱如夫妻。”
文御一下接一下抚摸着廿四的头颅和脊背,低着头不发一言。
奚迟拼命观察文御脸上的表情,然而什么也没看出来。
盛芳仪伸出柔荑素手轻轻推着文御,面带哀求地恳请,“陛下,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陛下!”
文御明知此女多半是在捕风捉影、添油加醋地刺激他,但还是按不住心里的胡思乱想,想其所言是真是假,想裴靖会不会抵挡不住盛瑾瑜的无耻勾引而沦陷。
不过日躔卫向来缺乏礼教概念,即便发生什么也不应该苛责,男欢女爱很正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如是宽慰自己,捋毛的手劲却不知不觉地越来越重,重得廿四低声叫唤起来。
盛芳仪听见这叫声,心下了然,卷了卷小手绢塞进袖子里,浅浅笑着福身告退,“妾请告退,不敢打扰陛下安歇。”
文御低头安抚着廿四,无视,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