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美玉易碎
见过杜氏的次日,裴靖抽时间去玄武司狱与盛瑾瑜见了一面,文御临时有事未能同往,便又教宁宴相陪。
盛瑾瑜肩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脸上的伤也已愈合,只有头上缠的细布还渗着血点。
他问裴靖今日是几时,裴靖答前日是腊八,他听罢冷笑一声,问裴靖来得这般迟,是来送他上路的,还是来看他死没死的。
“是你要见我,非我主动来此,”裴靖不甚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我来了,你可以说谋反的意图了。”
盛瑾瑜撇过脸去,“没有意图,求死而已。”
裴靖蹙起眉头,“求死何不自尽?你儿女尚在襁褓,族人何其无辜……”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盛瑾瑜蓦然打断,面带讽刺,“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裴靖坦诚承认不是,“自是陛下所问,你知道的,他一向温厚仁慈。”
她哪有什么同情心,不过效仿而已,看来学得很失败,别人一眼便能看穿她的虚伪。
“我猜也是,”盛瑾瑜冷哼,“你哪有心。”
裴靖对这人的嘲讽充耳不闻,自顾自地猜测道,“是因令慈病重才失去生志?她病逝了,入狱后不久。”
盛瑾瑜瞥了裴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地面的砖缝,缄默良久,沉声答说,“倘若她早些病逝,我不会起事。”
裴靖霎时了然,坐直了身体,“原是为了杀死所有和令慈一样压迫你的人,以及趴在你身上吸血的人。”
盛瑾瑜眸色深深,隔槛望着裴靖的眼睛,忽而展颜,“你果然是最了解我的人。”
裴靖既已得到答案,其他的话便不想听了,于是拍了拍手。
狱吏端来一杯酒,青色的夜光杯里盛着殷红的果酒,散发出清甜的气味。
“你果然要死在我前头,”裴靖将酒杯端到盛瑾瑜面前,“我特地选了你最喜欢的杯子和最喜欢的酒。”
“你……”盛瑾瑜神色愕然,脸色陡然苍白,衬得眼圈愈红,声线如风中蝉翼,颤抖不止,“你连秋后处斩都等不及吗,连话都不肯与我多说一句便迫不及待要我去死?”
裴靖不解其意,“你一心求死,难道还在乎早晚?”
“是因为我伤了脸吗?”盛瑾瑜腾身扑到铁栏上,拉住裴靖的手,着急问道,“所以你厌弃我了吗?我不是故意的,是太微他……我偷偷教人拿了祛疤的药膏,日日未敢懈怠,我会好起来的……”
“不是,你的伤并不影响你的美貌。”裴靖抽回手,用袖子擦掉溅在手背上的酒水。
“那是为何?”盛瑾瑜急得眼睛充血,眼泪汩汩而出,“滴滴答答”落在衣襟上,声音哽涩若生梨,“我们明明……你为何要舍弃我?为何突然不爱我了?”
裴靖闻之茫然,“我爱过你吗?”
“裴晏方!”盛瑾瑜猛地往前一扑,却见面前之人的脸上只有惊吓与疑惑,而没有半分可怜与不舍,看他的眼神与看陌生人一般无二,他瞬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也丧失了情绪波动的能力,心底一片冰凉,唯有死一般的宁静,不由得贴着栏杆滑坐在地,神色怅惘,似鲛人泣珠,“我们过去那些年都算什么?”
裴靖哪里知道,“你爱算什么便算什么吧。”
“好,好好……”盛瑾瑜终于心如死灰,不停地点头说“好”,最后低下头幽幽长叹一声,“便算我黄粱一场吧。”
裴靖不置可否,只是将酒杯递过去,盛瑾瑜手抖得厉害,看得她心惊肉跳,提起壶随时准备再满上。
盛瑾瑜端着酒杯沉思须臾,抬起眼眸,神色幽明,“我也说过,死的时候要带你一起,靠我这么近,不怕我杀了你?”
裴靖身体前倾,越发靠近,“随你。”
盛瑾瑜表情一顿,伸手抚上裴靖咽喉,“那这又算什么,算不算殉情?”
裴靖很无所谓,“也随你。”
盛瑾瑜遽然收紧手指,看着裴靖面色发暗,他似畅快似绝望地轻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松开了手,“我不是你。”
玉杯在地上摔得粉碎,美人如玉,美玉易碎。
裴靖定定地看着盛瑾瑜尚且鲜妍的尸体,良久无话,心里不知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觉得通透又畅快。
她坐直身体,扬声喊人来验尸。
候在角落里的宁宴率先跑进来,仔细查看裴靖颈上的伤痕,确定没有问题才松了口气,带裴靖回去复命。
回宫的路上,他不停地偷觑裴靖的表情,见对方神色平静,他的心情却变得复杂起来,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快意,“他好歹跟了你那么久,对你也是有真心的,你当真没有一丁点舍不得?”
裴靖想了半天,勉强想出两个盛瑾瑜有别于其他人的优点,“好的皮囊和好的技术值得铭记。”
背后一片死寂,问者悄无声息,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她以为素舆自己在跑时,忽闻有人冷笑着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确实”。
她瞬间汗毛耸立,干笑起来,“你听我狡……解释……”
宁宴气冲冲地大声打断,“我不听!”
“其实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裴靖心虚地揣着手,希望一会儿到文御面前这人不会乱说话。
宁宴显然听不到暗中的祈祷,“你等着吧,我要告诉陛下和阿迟!”
“你别这样!”裴靖赶紧求饶,“开玩笑的!怎么还当真了呢,不利于君臣关系的话不要说!”
宁宴置之不理,一路上默不作声,对裴靖的狡辩充耳不闻。
不过上天偶尔也会抛弃宁宴站在裴靖这边,二人刚到文御面前,宁宴便被莫名其妙发大火的文御撵着揍了一顿,只顾着委屈,忘了告状。
文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和廿四黏在一起的小五大声咆哮,“带着你那只黄毛猫给我滚!现在!马上!”
宁宴表示为难,“陛下,猫与猫的事,臣无能为力啊!”
文御一把拎起小五,露出侧身躺在地上肚皮鼓鼓的廿四,若非有皇帝这个身份压着,他可能会直接尖叫,“廿四怀崽子了,是小五的!”
裴靖在心里“噫”一声,怪不得廿四最近一段时间总神出鬼没的,原来是跟小五“鬼混”去了。
廿四可是文御一手带大的猫公主,眼下皇帝陛下的心情应该和得知文禾与青川在一起时的心情差不多一样暴躁。
“陛下,这……”宁宴不相信小五是会做出这种事的猫,“说不定是别人……别猫干的,也有可能是胖的,廿四它不是毛绒绒,是真的胖……”
“它整天黏着廿四,不是它是谁!”文御暴跳如雷,“廿四根本不胖,只是毛多!它最乖巧温顺不过,定是小五强迫勾引了它!”
宁宴抱着小五小声反驳,“说不定人家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陛下也不好棒打鸳鸯吧……”
文御虽未听清这人在嘀咕什么,但看对方的表情好像是不愿负责的意思,越发气得七窍生烟,追得宁宴上蹿下跳,强迫宁宴拿了根绳子把小五拴在廿四身边,直到廿四生完小猫为止。
处理完猫的事,文御这才想起盛瑾瑜,得知那人已饮鸩而死,他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看上去颇感可惜,新上任的吏部尚书不太合他心意,他十分想念盛瑾瑜的好。
裴靖轻声宽慰,“大凉贤才千千万,陛下圣明仁厚,何愁贤者不至?”
文御停下脚步,扭头看了裴靖一眼,脸上的笑容有些酸涩,“你这话说得甚是绝情,让我有种兔死狐悲的恐惧,若有一日我死了,只怕是我晚上刚死,天还没亮你便忘了,更莫说怀念追忆。”
裴靖尴尬地扯了下嘴角,“陛下与旁人还是不同的。”
文御冷笑,对这番苍白的“狡辩”嗤之以鼻。
裴靖局促地搓了搓手,借口省中有公务尚未处理妥当,欲告退。
文御看上去有点生气,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裴靖悄悄松了口气,与宁宴一同告退离开。
两人走到殿外阶下,遇到了甚少露面的华妃伊氏。
伊华妃的存在感很低,低到裴靖不看她的肚子都没反应过来她是谁,那一面之缘更未给宁宴留下丝毫印象。
她捧着肚子朝裴宁二人见了个礼,轻声谢裴靖对伊氏的庇佑与提携。
其人温婉柔和的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声如细水涓涓,气质亦文静,不像是能想出换药这种招数的人。
裴靖亦回礼,叮嘱她天寒地滑要注意安全,小心休养身体。
伊华妃点头称是,随即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
宁宴目送伊华妃入殿,回过头来感慨,“我听说惠妃和肖才人也有孕了,陛下可算是想通了!”
裴靖翻了个白眼,那是文御自己想通的吗,分明是伊华妃替他想通的,大凉国祚得以绵延真得感谢伊华妃,后世祭祀时可得给伊华妃好好磕一个。
宁宴又想起文御对小五的不满,“廿四要生小猫也是喜事,陛下也真是的……”
裴靖捏住这人的嘴皮子,“注意言辞。”
宁宴急忙改口,对文御好一阵拍马,而后将裴靖送到家门口,交给冬晚,便回宫准备宿直去了。
冬晚目视宁宴走远,俯身在裴靖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裴靖顿时面露惊恐,满脸难以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