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君意难测
杜东林进宫第二日便因触怒龙颜被禁足,从各个层面而言,都称得上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可怜杜东林一辈子没做过官的父亲杜若麟,刚托儿子当上皇妃的福除太子右谕德,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天,便被皇帝召至御前,当着众多同僚的面斥责“教子无方”,好在皇帝顾念杜东林是初犯,最后只罚俸三个月了事。
此事传至宫外,杜鉴祖孙的声誉急转直下,市井群嘲压得杜氏抬不起头来。
众人原以为杜家能在望京门阀地震中幸存下来是因身负过人才能,如今看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能耐,多半是因着当初护送先帝南迁的功劳,先帝与当今陛下念及旧情,主动放过了杜氏,而今未有先帝压制,陛下与杜氏无多少恩情干系,自然不会再手下留情。
然而这个猜测很快便被推翻,长平长公主在秘书监当着同僚的面亲口否认了杜鉴的护送之功。
当年先帝并未跟随百官南迁,而是由当今陛下秘密送至望京,即陛下独自一人将先帝安全送达,与杜氏及其他任何人都无甚相干,故所谓的“护送之功”其实并不存在。
至于杜氏得以留存,是因为陛下赞赏正乾二年殿试取士时,杜鉴敢于在如日中天的盛元济面前据理力争的勇气,感激杜鉴为她赢得的入仕机会。
此言一出,世人越发感慨,杜氏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有些时候,选择果真比努力重要得多。
不过很显然,杜氏做选择时半途而废了,以致今日挂在山腰和山巅之间不上不下,最得意的子孙都不得皇帝重视,遑论他人,杜氏身为郡望魁首的荣耀怕是要一去不复返了。
文禾入仕这么多年,一直无缘参与官场斗争,这次算是圆了她的夙愿,激动之余,她自作主张将裴靖护送文御南迁的故事使人写成话本广为流传,势必要狠狠踩杜氏一脚,以报以往聚会时杜氏女在她面前盛气凌人之仇。
谁知这些话本子传来传去竟传成了民间野史,内容之豪野狂放令人叹为观止。
裴靖有幸鉴读大作,被其中过于夸张的情节和毫无依据、堪称离谱的床笫之事吓得老脸通红,她赶紧合上书,召文禾陛见,令其想办法尽快消弥市面上流传的关于她和文御的谮言与书籍。
文禾不认为那是谮言,因为这都是文御亲口告诉她的,即便曾经是谮言,可皇帝金口玉言,既然能从文御口中说出来,那就是事实。
“你胡说!”裴靖气急败坏,将话本子扔给文禾,“先帝岂会……岂会什么事都告诉你!”
文禾不明所以地翻开,立刻红着老脸合上,捂着嘴发出“嚯嚯嚯”的反派笑声,“原来陛下看的是这一版呀,这一版写得确实有点刺、过分啦,臣早已令书肆禁售,尽数送到公主府焚毁,陛下放心便是。”
“你最好是说到做到,没有诓我!”裴靖不太相信文禾的信口保证,于是找了个证人,“我会令神野盯着你销毁此等……书籍,你别想着私藏!”
文禾满口答应,看上去正气凛然,问心无愧。
裴靖悲伤地捂住脸,活了将近三十年,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以这种离奇的方式颜面尽失,不如教她和文御一起死掉算了。
因禁书一事,沉寂许久的钟离清和再度上表,呵斥裴靖“私德无修,寡廉鲜耻,曝先帝于尘垢,置崧岳于谮慝”。
盛瑾瑜无意见之,愤而撕毁表奏,拔剑欲斩钟离清和于治所。
裴靖拦下他,教他别跟钟离清和一般见识,其人颇具才能,且不急于处置。
盛瑾瑜强烈反对裴靖继续纵容此人,认为如此作为缺乏帝王威严,“陛下理政之才远胜先帝,然御下之术远不及也,竟放任一个小小司议郎几次三番犯上忤逆,骑在陛下头上作威作福!”
裴靖白了盛瑾瑜一眼,“术业有专攻。”
她是庶人出身,迁转三任外官,自然知晓国家和百姓需要什么,而文御一生从未真正出过宫门,一心跟随太傅学习诗书与帝王之术,自然精通如何驭人为己辅助。
何况钟离清和是她特地留给文君的人,她暂时还不想放弃。
再者,盛瑾瑜整天跟她大小声的行为和钟离清和有何区别?
思及此处,她忍不住又白了盛瑾瑜一眼,“你先收收你的脾气,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少给我摆脸色看,再来对我指指点点,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绝非君子所为。”
盛瑾瑜噎了一下,愤愤不平地甩着袖子坐去茶案旁,头一扭,双臂一抱,开始耍起小性子,“臣非君子,做不到君子所为!”
张赋秋本想一如既往地指责盛瑾瑜僭越、没礼貌,然电光火石间想起上回裴靖对他的嫌弃,话到嘴边紧急拐了个弯,“不知杜郎君的宫规学得如何了,最近也不见崔尚仪前来禀报。”
裴靖亦福至心灵,了然地笑了一下,指使盛瑾瑜去兴庆宫看看。
“陛下只管教臣做恶人!”盛瑾瑜没好气地埋怨一句,起身抚平宫装的微小褶皱,扶正灿金的宝石发冠,挂上一脸盛气凌人的表情,昂首挺胸倒背起手,带上盛二与浩浩荡荡的一众侍从,往兴庆宫找杜东林耀武扬威。
蓝绿色的孔雀缎在一闪即逝的日光下泛起奇异的色彩,裴靖托着腮,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奢丽非常、趾高气昂的背影,“他好像很适合做这种狐假虎威的事。”
奚迟莞尔一笑,“仗着陛下宠爱便无法无天,丽妃是难得的真性情。”
张赋秋连忙附和,“有陛下给丽妃撑腰,丽妃做什么都显得可亲可爱。”
裴靖左右来回打量了二人几眼,一脸“你俩没病吧”的疑惑表情。
兴庆宫侧殿大门紧闭,这次是奉御令,而非杜东林自愿的。
不过其人现下也没心思纠结面子问题,亦或者说,杜东林已经丧失了纠结和思索的能力。尽管他身着锦衣华服,妆容也精致,但一眼望去,仍给人一种形容枯槁的感觉,一举一动皆如提线木偶般僵硬,看上去仿佛神智尽失。
当看到盛瑾瑜迎着日光、鲜妍绝艳地出现在面前时,杜东林感觉到一丝恍惚,仿佛被午阳的光晖晃了下眼睛,灼烫而刺目,几乎要流下泪来。
他茫然地看着面前姿容和阵仗较之以往更胜一筹的盛瑾瑜,不理解此人何敢就此泰然处之,更不理解因何越发如鱼得水,难道不觉得羞耻吗?不觉得愧对祖宗和父母吗?
一旁的崔尚仪见状不由得皱起柳叶细眉,沉下脸色,用细细的藤条敲了敲杜东林的脊背,提醒他端正姿态,向盛瑾瑜见礼。
杜东林固执且笔直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盛瑾瑜,对崔尚仪充满警告的严厉眼神视若无睹。
从前他们是平等的,是先后辈,是姑侄,他发自内心地尊重面前这人,恨不能一言一礼,长揖不起。
而今他们是什么?
是崔尚仪口中共侍一妻的“兄弟”,是尊卑有序的后宫嫔妃。他一看到这个人便会想起自己不堪的身份,又怎可能低得下素来高贵的头颅,更弯不下坚硬的脊梁。
杜东林不动,盛瑾瑜也不动,便这样定定地站在其面前,微微抬着下巴,倨傲地睨视着。
这副充满轻视的表情使杜东林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但侍女一直扣着他的肩膀,使他动弹不得。
崔尚仪不满地甩了下藤条,发出“啪”地一声细响,“帮郎君向丽妃见礼。”
侍女一个摁住杜东林的头,一个摁住脊背,强行使杜东林低头弯腰,不知是二人太过用力,还是杜东林没有站稳,其人竟一下被按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给盛瑾瑜行了个叩首大礼。
盛瑾瑜惊诧地睁大眼睛,朗朗而笑,“怀瑾虽为六郎长辈,却非正夫,宫规大于家规,怀瑾不敢枉受六郎跪拜之礼,不过陛见是要行稽首礼的,六郎且好好学着,陛见时会用得上。”
杜东林不发一言,牙齿咬得“咯咯”响,膝盖的钝痛抵不过心痛的万分之一。
“六郎的宫规礼仪看上去已小有所成,但尚仪仍需上心,陛下希望可以早日见到脱胎换骨的杜郎君。”盛瑾瑜阐明来意,朝崔尚仪叉了下手。
崔尚仪甚是惭愧,垂首连连称是。
“我要出宫!”杜东林蓦然大叫起来,“我要出宫回家,我不要待在这个地方!”
崔尚仪一怔,脸色霎时涨红,“放肆,不可无礼喧哗!”
侍女赶快捂住杜东林的嘴,却不防被杜东林咬了一口,登时尖叫呼痛。
盛瑾瑜教内侍协助侍女制住杜东林,不许其乱动,但随其喊叫。他笑着看着杜东林胡闹,像是在纵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无人在乎于杜东林而言无异于从头顶上泼下一盆冰水,将他心里熊熊腾起的反抗的火焰扑灭,他硬撑至今的情绪和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忍不住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可惜无人同情他,因为这是他自己放出的豪言壮语、自己选择的路,要同情,也只能他自己同情自己。
盛瑾瑜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恣意明艳,“六郎啊,这里是太极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