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釜底抽薪
赵毅和小冉商议婚事商议了近一个月也没商议明白,而裴靖早已将此事抛诸脑后,她正在忙活两件大事,一是遵照约定送呼衍兄妹回河西道,二是在泸州境内禁止私学。
第一件事办得十分顺利,呼衍安达很快便答应退兵,前线也证实此言不虚,南戎兵马确已陆续退出淮水流域,正慢慢往河北道回缩。
裴靖坚信“人无信不立”的道理,望京传来南戎退兵消息的当天下午,她便遵照约定去牢中释放了呼衍兄妹,并派宁宴和刘敏亲自护送二人出子午关,只不过一路行进得甚是缓慢,走走停停,走两天歇三天。
防人之心不可无,呼衍安达何时完全退回河北道,呼衍珞兄妹何时完全恢复自由身。
另一端望京的动向,也与裴靖所想大差不差。
以李制为首的侨姓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往她身上扣功绩,那场根本不值一提的城下对决被写作诗赋篇章大肆宣扬,乏善可陈的守城之战也被吹得天花乱坠,她俨然成为当今世上最智勇双全、文武俱绝之人。
李制百般撺掇文御给她授勋,恨不能直接封侯拜相,但凡南士敢冒出反对声音,便立刻组织党羽集体上书,泣涕俱下地控诉南士“罔顾事实,排除异己,陷害忠良,乃大凉之耻”云云。
终于,在李制等人的不懈努力下,她以守城苦战、连擒贼首,定上阵中获,计酬勋五转,授骑都尉。
刘敏亦定上阵中获,计酬勋四转,授骁骑尉,官别将,成为正式武官。
敕书和赏赐送到泸州营,文禾兴冲冲地代裴靖领了,可拿到手一看,却只有刘敏的那一份,至奚迟来信方知,裴靖的勋赏尚未来得及下制便被取消了。
原是盛瑾瑜甫一抵京便弹劾裴靖“蓄养兵马,恐图谋不轨,私放俘虏,有通敌之嫌”,要求暂停裴靖一切官职,押解回京查问虚实。
文御自不可能同意,这些罪名可大可小,可是事实,也可是误会,盛瑾瑜必定会唆使有司将罪名坐实,并无限放大,只要裴靖出现在望京,便会像花里溪一样被严加看管起来,虽未必取之性命,但也别想再获自由。
盛瑾瑜不依不饶,又接连上表弹劾宁宴“违制禁闭营门,蒙蔽制使,詈骂官长,骄奢无度,损毁公廨公物”等一连串大罪小罪,试图以宁宴为突破口治裴靖的罪。
文御为安抚盛瑾瑜,只好取消裴靖的勋赏,又晋盛美人为芳仪,授盛元济为代县公,明里暗里敲打盛瑾瑜要知好歹,安分守己。
然而盛瑾瑜对此恍若未闻,依旧我行我素。
双方互不相让,很快势同水火,情况比盛元济在朝时还要恶劣——盛元济患病,已半月未朝,与以往和杜鉴做对时的装病不同,这次是真的卧病在床,太医诊断为卒中。
继盛元济卧病,文御也跟着病了,不得不接连辍朝,众口皆云他是被盛瑾瑜气病的。
裴靖不在意奖赏,但极在意文御,初闻文御生病的消息便立刻致书盛瑾瑜,警告其认清形势、收敛做人,再敢欺负文御,她便当真派人取命!
盛瑾瑜很快回信,言语轻佻暧昧,避而不谈政务国是,只一味表露心迹,诉说绵绵相思,与首次收到她来信的无上欣喜,并随信寄了一对用黑白两色绳编织的同心结,结上夹着细细的两缕头发,其意不言而喻。
还好裴靖心胸够宽广,轻易不会生气,她大概扫了一眼,便将信和结一起扔进火盆里烧了,以后她再给盛瑾瑜写一封信,便将自己的手剁了喂狗。
烧完信,官学诸位博士、助教也到了。
总体而言,取缔私学一事也算顺利,这些传道授业的老师傅们还是赞成官府政令的,他们也认为取消私学利国利民,可在一定程度上缩小寒门与士族的差异,打破个中壁垒,让更多出身低微、家境贫寒之人有机会通过春闱入仕,是件大大的好事。
唯一令人担心的是当地士绅恐将联手弹压,私学是他们用以区分和挤压寒门生存的重要手段,一旦取消,豪门的家学优势便会随时间推移而逐渐丧失。
与黎庶无异是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最不能容忍的事,若他们铁了心反对,裴靖往后在泸州只怕再难立足。
裴靖只关心官学肯不肯收学生,只要肯收,她便立刻颁令拨钱修缮,至于其他人,只有通知,没有商量,要么死,要么服从。
话音一落,官学六师齐齐看向周博士。
周博士年纪最长,岁逾七旬,六师中有五个人是他的学生,里外皆听命于他。
他扶案起身,颤巍巍地朝裴靖叉手一礼,“心系官学之官长,下官此生唯见使君一人,下官感激不尽,但凭使君决断,下官等无有异议。”
周博士所言并不奇怪,历任官长绝大多数都是私学的受益者,他们若敢提出取消私学,莫说外部是否支持,只家族内部便能绊得他们寸步难行。
裴靖也起身朝周博士叉了下手,“既有诸位支持,本官便无所畏惧,择日即颁法令,修缮官学堂舍。”
她在泸州和加州施行了两种不同的办学方法,单看哪种效果更好一些,至时上表谏至朝廷。
未几,取缔私学的律令自州署发出,同时颁布的还有束脩收取规则和徭役征发令。
泸州城尚未入冬,郡望们的心先入了冬。
早上颁令,未至晌午,郡望魁首卢员外便携礼登门拜访,试探着说自家子弟体弱多病,医士建议卧床休养,不宜出门走动。
裴靖并不勉强,甚至鼓励他家子弟居家。
正当卢员外以为事已办妥,并为之展颜时,却听裴靖话锋一转,“身体不好理应以身体为重,两试便先不必参加了,待身体养好再说,幸好令郎还年轻,不急于一时。”
卢郎君三十刚出头,算不上年轻,也谈不上年长,简而言之,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年纪。
卢员外闻言大惊,瞠目结舌,几近失言,胡须抖如筛糠,“这、这这……这不妥、不妥吧……”
裴靖面露不忍,语重心长地劝道,“凡事都得讲究上应天时,下合地利,顺势而为,人与万物并无不同,亦有其势时,岂能揠苗助长!”
卢员外急得要命,三十多岁的苗再不使劲揠一揠,过不了几年便要老成禾秆草了,“使君,青春眨眼即逝,怎好肆意荒废啊,鄙人所言绝非使君理解的意思!”
裴靖十分疑惑,“员外的意思是,令郎进不了学但不耽搁考试?令郎的身体到底是好是坏?员外不妨给个准信儿,本官也好安排。”
卢员外迟疑半天,好歹憋出一句话,“他……他只是不宜常出门。”
“原来如此……唉!从泸州至望京少说也得月余,令郎这般情况恐怕……”裴靖满脸可惜地“啧啧”两声,“遗憾哪!”
卢员外来前未曾想过会是这个结果,以为只是准与不准的区别,谁能想到裴靖会给他来个釜底抽薪,不入官学便等于自愿断绝家族子弟的前程,裴靖这一阵胡言搅和,搅得他心如乱麻,思绪扭成一团,磕巴半天反驳不出个所以然来。
裴靖笑盈盈地看着卢员外,又抛出一个致命问题,“员外见多识广,交友甚众,可知还有谁家子弟也体弱多病,不宜出门?”
卢员外眼睑一抖,表情似哭似笑,“这……”
这个问题何其歹毒,说有也不是,说没有更不行,无论怎么回答都要得罪人,但凡说错一句,便教所有人都恨上他,他的答案只有两个选择,得罪裴靖或是得罪乡邻。
他揣摩来去,决定得罪裴靖——裴靖任职四载即迁转外地,而乡邻还要天长日久地相处——于是磨磨唧唧地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鄙人不太了解各家情况,使君还是、不妨亲自问问?”
裴靖笔下一顿,似笑非笑地重重拍了一下案上一拃多厚的公文,“员外真会说笑,泸州十三万户且有余,本官要问到何时?”
卢员外被她拍的这一下吓得一哆嗦,面部肌肉一齐颤起来,深悔今日来做这个出头鸟,他思忖良久,不得不松口答应,会按时送子弟入学。
“员外深明大义,本官极为欣赏,不过本官虽为人和善,却讨厌言而无信、虚与委蛇之人,譬如南戎呼衍兄妹,便因欺枉忤逆本官而被请来小住了几日,幸有良师教导规训,今已改邪归正。”裴靖笑着,状若无意地又拍了下公文,“员外应当知晓此事吧?”
“知!知!”卢员外赶紧点头,“使君伟绩,鄙人早有耳闻,敬服不已,鄙人常以使君为榜样,昼夜三省吾身,断不敢与异族野人为伍!”
“如此最好不过。”裴靖满意地点点头,打发卢员外回去。
卢员外弓着腰行了个几近五体投地的大礼,弯着脊梁揣着手,一路小跑地走了,带来的东西走时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裴靖瞥了眼席上那几批光彩夺目的锦缎,命人标签入库。
取消私学于裴靖而言只是为官生涯中一项微不足道的命令,但于泸州士绅乡贤而言却是噩梦的开始,真正的“好日子”正在不远的将来等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