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言不在事
宣帝实录只五卷便讲完了文御的前半生,裴靖看罢还算满意,文章既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含糊其辞,刘旻确实是一流史官,足够刚直公正。
不过文御及冠前的事她并不清楚,不好妄加评论,便留下前两卷准备给宁宴和文禾瞧瞧,看看个中有无不妥偏颇之处。
明庭竹谈罢正事仍不肯离开,称有一些私房话想与裴靖聊聊。
裴靖瞄了奚迟一眼,见那人眼中没有不高兴,便摆手教众人退下。
奚迟当然不会对裴靖不高兴,冤有头债有主,他只会将这种恶劣的情绪甩给明庭竹。路过其人身旁时,他微微侧过脸瞥了对方一眼,见对方被他眼中暗含的杀气吓得脸色大变,立马嘲讽地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明庭竹面色惊恐地目送奚迟消失在门外,白着脸心有余悸地看向裴靖。
裴靖不知暗地里发生了何事,但见明庭竹面色不佳,不免要关心上两句,“清云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没、没有,”明庭竹做了个深呼吸,强颜欢笑道,“太微貌似对臣有所警惕误解,许是误会臣将对陛下不利。”
裴靖正想宽慰一番,却听见殿门“咣啷”响了一下,外面随即传来张赋秋的强行解释,称廊下风太大。她干笑一声,将宽慰的话咽了回去,“太微并无此意,只是不善言辞,你不必怕他……清云有何事要与我说?”
明庭竹的脸色并未因这番话好看多少,其人浅浅垂首,看胸膛起伏,许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陛下,臣于国史一道几乎一窍不通,文采亦鄙陋,就任太史署只怕有愧于陛下信重。”
裴靖哑然失笑,“署令父子三人皆史家巨擘,清正端直,直言不讳,难道还不够你请教吗?”
明庭竹抬眼看着裴靖,张了张口,再次低下了头,“陛下,臣想知道……”
裴靖心下了然,打断这人将出口的问题,“一因你好学上进,二因你品行高洁,三因明卿年岁已长,四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其实明景良才是主要原因,那人旧病缠身,其妻亦有顽疾,而明庭槿出身行伍,留在京中未免大材小用,迟早也要放出去,如此,总得有人留在身边照顾夫妇二人。
史官虽无实权,但清要无比,且常参不守选,可终身任职,免流官奔波劳碌,又手握刀笔史籍,和御史台一样格外受人尊敬,十分适合安置明庭竹这种高官子弟。
再者,就明庭竹一贯的心愿而言,摇光馆与玉衡院是对门,随时可请教进学,二馆皆属内朝,向东出天璇门即两仪殿与天权、天枢、天章三殿,上下朝甚为方便,而且随时都能见到皇帝。
总之,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太史署对明庭竹来说都是个绝佳去处。
正因如此,明庭竹才想问个清楚,这番安排中是否有掺杂一点点私心。谁知裴靖并没有给他问出口的机会,给到的回答也与他渴望的相差甚远,他不禁有些失落,怏怏起身告退,小心抱起竹简的模样像是抱起了一堆破碎的梦。
裴靖无奈地抿着嘴,目视明庭竹离开,余光瞥见案上永不见底的案牍,不由得疲倦一叹。
她翻开一封奏疏,发现是财司的“盐漆漕运新策”,便立刻捂住了脑袋。每次看财司的奏疏她都感觉脑袋疼,眼睛也疼。
财司建议免除盐户徭役,使其专心生产,而盐价翻两倍,以其利税为漕运钱,助兴淮水、河水漕运。
江北各处荒地已有起色,但仍依赖漕运,尤其京畿、河北和冀北三道,人口本就大量流失,加之南戎粮官监管取用,人口越来越少。如今三地农户多是自别处强迁至此的或是南戎奴隶,上心程度不比以往,缴纳粮税后便难以自足。
此外,朝廷自南戎撤军后便开始着手修复大邺城,城中住户与日俱增,胡商亦恢复繁荣,大邺本就人多田少,常年依靠漕运,现下经济复苏,更需大量粮食补充。
故财司在提高盐价的基础上,对漕运方式亦求改革,分段运输,节级贮运,以提高操作效率,增加京畿粮食储量,减少长年累月堆积在船上造成的腐坏损耗。
裴靖认为以上皆可,辄使财司联络淮南转运使裴明礼去办,扬州水师有一批换下来的旧船,刚好添进去。
然而越日早朝,言官却齐齐弹劾诸财司为聚敛之臣,认为增课盐税不妥,乃伤民之举,应当及时遏制,绝不可助长不良风气。
裴靖认为言官所言甚是有理,便要这群人三日之内想出不伤民而增加财政收入的办法。
她讨厌所有只会指点江山、一点正经主意都拿不出来的言官,以前这种话她不好明说,因她也是臣,为君分忧是她的本分,岂能推诿扯皮。
如今她是君,想说便说,她座下的臣僚可以不聪明,但一定要务实,要有替她分忧的本事,而非给她制造忧虑,否则与找茬有何区别?
何况他们是真心认为伤民吗?增课盐税究竟伤害了谁的利益?还不是他们这些有力食盐之人。
世间有两种人不易为政令变革所伤。
一种是站在最顶端的,因为他们是改革的发起者,改革维护的便是他们这群人的利益。
另一种是跪在最底层的,因为改革也是有壁垒的,他们站起来都够不着那层壁垒,遑论跪着。
唯有中间那层最是可怜,既难站到顶端,又不甘落入底层,便只能夹在中间,沥尽心血,孜孜矻矻。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际遇,努力很重要,运气也很重要,这使得个中的公与不公很难用言语说清。人心莫测,本性难移,人生而有欲,争则乱,并耕而食已不易,天下大同恐怕永远都只是个妄想。
裴靖也很渴望大同,但她改变不了人心,能做的只有权衡利弊与调剂得失,所做的一切也都只为了一个目标——人皆有其田。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屑于为人理解,也没有耐心同旁人解释。她是有点傲慢在身上的,只不过被冷峻的外貌与凌厉的作风掩饰成了冷漠与孤僻。
皇帝不爱说话,但好在皇帝有个睿智的嘴替,会替她控制舆论,还有两个懂她的老师,会帮她安抚人心,这对皇帝来说,甚足矣。
三日后,诸言官果然没能替财司想出更好的主意,倒是犹自嘴硬强辩,说什么“各司其职,各谋其事”。
裴靖依旧认为所言有理,便又给了五日,要他们想办法改善现状,既然财司聚敛非善,那么财司应当如何作为才能既行善积德,又维持国家和朝廷正常运转,五日之后未有上表,皆停俸解职。
既为言官,便得有言官的样子,既处处有所标榜对照,便得拿出值得参考的纲领规矩,否则人尽可为言官,相互监督检举便是,何必独设一官,平白吃俸料钱。
盛瑾瑜私以为此举属实偏激,“言官言官,在言功而不在事功,臣在外面都不好跟人家解释。”
“在言不在事,”裴靖咬了一大口山楂糕,白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盛瑾瑜一眼,“你当政的遗风属实害人不浅。”
“好了,这一口已逾二钱。”盛瑾瑜教宫女将山楂糕端走分食,又将裴靖紧攥在手里的那块抠走塞进自己嘴里,“这怎能怪到臣头上?臣当时是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不假,可从未玩忽职守,陛下可以质疑臣的人品,断不可质疑臣对待国是公务的态度!”
裴靖鄙夷地“嘁”了声,“当年你为拉宋相下马,更改御史弹劾流程,使其可先无证禀奏,再由法司出面查证,是你改的不是?”
“陛下还记着这仇呢?可见陛下确实一直将臣放在心尖上。”盛瑾瑜笑得像一只得意洋洋的大狐狸,“不过陛下有句话说错了,此举并非是为了扳倒宋相,而是为了扳倒陛下。宋相区区一言官,于臣等无碍,臣等何必大费周章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宋相纯粹是被陛下连累了而已,谁教他是陛下的老师和靠山之一呢!”
裴靖斜眼一剜,不知此人得意什么,“事到如今你瞧他们,整日捕风捉影,凡事只一张嘴,只知不赞同,却说不出何处不妥,自以为言官,便对专司指手画脚,不计前因后果肆意发难,如此只会败坏朝纲,阻滞政令施行,谈何革新改良!”
“如此说来确实有些不妥,可此事与臣无甚相干,臣当时不过一介九品校书郎,哪有左右改制的力量。规矩是伯父改的,臣不过私下提议而已,陛下要怪便怪伯父吧!”
“你可真孝顺,人都死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楚河汉界划得清清楚楚。”
“臣与伯父大不相同,自然要分个清楚明白,难不成陛下待臣与伯父一视同仁,喜欢臣也喜欢臣的伯父?”
“你俩我都不喜欢。”
“臣兢兢业业服侍陛下这么多年,陛下此言着实令臣难过羞愤,那臣要如何做才能使陛下喜欢臣呢?”
“再给我一块山楂糕,我最喜欢你。”
“一载食楂不过三钱,为了圣体康健,陛下还是明年再喜欢臣吧!”
“行,我不睡了,我要熬死自己,让你们没有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