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乞活役力
灵州盛瑾年借粮一万两千石，裴靖感觉这人不像是白日做梦，而是诚心跟她对着干——灵州地大物博，肥沃富庶，却还要找嘉州要一年的粮食，想干什么？造反吗？
但泸州令已下，这粮食是非给不可的，而且要立刻马上装船运往灵州。
裴靖本想跟徐子林理论一番，但到嘉州仓转了一圈后改了主意，答应给灵州提供粮食。
她是同意了不假，可嘉州仓监不同意，毕竟这个仓不是嘉州的州仓，而是整个西南的粮仓，凭什么灵州要多少给多少，河南道又不归嘉州仓管。
李仓监讨价还价半天，无论如何都只答应给六千石，不能再多了。
裴靖“啧”一声，朝他招了招手，附身耳语了几句。
李仓监听罢，惊诧地瞪大眼睛看着裴靖，皱着眉头寻思半晌，点了点头，“行，就一万二，七日后启程。”
“李监深明大义。”裴靖朝他叉了下手，满意离去。
郑司仓仍以为这个决定太过草率，这才一月末便已支出巨额粮食，万一后面遭灾可如何是好，谁都不敢保证今岁一定风调雨顺。
裴靖让他放心，一点粮食而已，只要不出意外，很快便能补足。
郑司仓不知刺史哪来的自信，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满怀担忧地叹了口气，再未多说什么。
七日后是个大晴天，裴靖去看了漕船，共计一十二只，吃水都很深，看得出来，船上的货物应该没有作假，数量实在得很。
由于数额巨大，此次漕运由王仓丞亲自押运，漕船会先至泸州，经徐子林检查后再送往灵州，徐子林都说没问题了，若到了灵州再出现问题的话，那可不关嘉州的事。
青川还在纠结盛瑾年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越想越觉得对方心怀不轨，越想越害怕，便问裴靖要不要向文御禀奏。
裴靖拒绝了青川的提议，依旧自信满满，“等他拿到手再说。”
何况奏也无用，不过是盛元济一句话的事。
“可是……”青川还想再说什么，扭头却见裴靖已经走远了，方向是正在施工的江堤。
借粮只是小事一桩，眼下最要紧的是修江堤，现在不修好，待开春，全州的人都得激流勇进。
“等等下官……”青川追上去，身手矫健地跳上牛车，甫坐定即对江堤修整一事发牢骚，“下官从未见过那般怠惰无耻之人，使君的羊肉米粮真是白搭了！”
负责修整堤坝的是南下乞活的浮逃户，绝大多数都是勤劳肯干的，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免不了会出现几只害群之马，但凡无人看着，便偷懒磨洋工，四处瞎溜达，活没干一点，吃饭没落下。
裴靖对此早有注意，“我已让刘司士记下是哪些人，赶明儿扔到嘉州营去。”
青川大惊失色，“使君？这种好事怎么能便宜了他们！”
“好事？”裴靖冷笑一声，“福祸相依，是福是祸皆由他们自己选。”
入了军营便不能轻易离开，逃兵按律当斩，能忍下自然是福，忍不下便成了祸。
青川从鼻子里嗤了声，“这种人逃荒都能活下来，去了军营那种鱼龙混杂之地还怕吃不开？”
“那便是人家的本事了。”若果真如此，裴靖也不会感到意外，有些人天生便适合那种环境，将来会有大出息也说不定。
青川撇了下嘴，不以为然。
二人抵达灵光堰时，时已过午，刘司士正带着人卷埽，手把手教生手做埽捆。
灵光堰本不需要埽工，无奈堤柳缺失大半，刘司士放心不下，便组织役力做埽工应急，多些防御手段总归不是坏事。
和他一起卷埽的徒弟不太机灵，总出岔子，气得他脸红脖子粗，刚想张口骂人，却见裴靖来了，只好先压下火气，好声好气地教了两句，便赶紧找人替下自己。
裴青二人跟着刘司士转了一圈，老幼卷埽捆巩固灵光堰，青壮疏通内江及各支引水渠，妇女涤衣煮饭，空气里飘着菜汤的香气，各处井井有条，热火朝天，没有哪里需要他二人插手。
青川自告奋勇前去帮忙疏通内江，他做县官时疏通过内河，也算是熟手。
裴靖且随他去，转而问刘司士近日顺利否。
“顺利得很，使君放心吧！”刘司士乐呵呵地搓着手上的泥，“他们都很感激使君。”
裴靖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像被感激的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水户曹与诸位县令已商议妥当，划出了归置地界，家有老孺的可先去安置，但务必与其说明，名下土地无论如何都是公田，只可与县署交易，不可收售与私人，否则严惩不贷。你可先将此事告知众人，若有想去看的，或是想离开这里去往别处的，皆无需阻拦。”
成家立业，有了家才有安心卖力气的动力，她又不是哄人出劳力的骗子，有好事大可不必藏着掖着，说不定他们听了还能更卖力些。
“下官明白，但不知他们入籍是在这里还是回乡里，万一有人问……”刘司士局促地“嘿嘿”笑起来。
“待徭役结束，水户曹会领诸县尉前来。”裴靖要他们直接在灵光堰入籍，再对照簿册和手实状入乡里分地，免得有人搞藏匿户口那种小把戏。
两人正说着，见不远处有一名青年搀扶着一位鹤发虾腰的老人家探头探脑地朝这边走过来。
“这老丈是这些人的头儿，那是他长孙。”刘司士言罢，快步迎上去，“庄老丈可有事？”
庄老丈看了裴靖一眼，转而对着刘司士双手合十求了求。
因老丈说的是外地方言，裴靖看不懂，干脆也跟过去瞧瞧。
庄老丈见裴靖朝他走过来，二话不说，与那青年“咕咚”一下跪在地上，对着裴靖便“咣咣”磕起响头，吓了裴靖一大跳。
刘司士解释说，“庄老丈是想感谢使君的恩德和肉汤。”
裴靖扶起祖孙二人，“不必，你们在此扎根安居、耕织不辍便算是谢我了。”
她先前来过几次，但和庄老丈却是头回见面，遂请庄老丈到草棚下坐，问些事情。
“一行自何处来，来了多少人？”她问道，想看看和户曹那边能不能对上数。
庄老丈听不太懂官话，便叫长孙来答。
青年十分拘束，但开口即笑，露出两行白莹莹的牙，“自河西渭州来，出发时有三千六百口，现有七百零四口。”
刘司士在旁唏嘘不已，三千余人从河西道渭州跋涉至此，现只剩下个零头。
“丁男女各几，老孺各几？”
“男四百三十五，女二百一十八，有老六人，童四十五人，皆在六岁往上。”
裴靖见青年口齿伶俐，非木讷混沌之人，不禁有些欣喜，“你读过书？”
青年拘束地搓着指缝里的泥，“认识几个字，学过一些算数。”
如此裴靖已很满意，这说明读书是有用的，起码头脑较常人更清晰一些，“若有算学之心，不妨深耕，如有成绩，我愿举荐你入四门学。”
青年双目一亮，神情激动地看着庄老丈，语速甚快地说了句话。
裴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庄老丈老泪纵横，祖孙二人再次“咚”地一声跪下来对着裴靖磕头。
裴靖腿疼得厉害，不便起身，便示意刘司士扶二人起来，“不只对你一家而已，凡有志入学者皆需鼓励支持，不可阻拦。”
青年将话传达给庄老丈，庄老丈连连点头，保证让该读书的都去读书，不偏不私。
“今明日恐将有雨雪，当心些。”裴靖问刘司士，停工会不会耽搁，得知稍停几日也无妨，这才放下心来，又与庄氏祖孙说了几句闲话，便打发人走了。
青川在外面干着活，发现天阴下来，有些担心裴靖的身体，便停手回来问裴靖要不要回公廨。
裴靖踌躇片刻，想去临南看看县学的情况，但好像为时尚早，公廨确实还有两桩刑狱等待处理，遂决定随青川回州署。
“路都走不了还要去临南，使君打算怎么去，爬着去吗？”青川将裴靖扶上车，开口教训道，说完自觉又好气又好笑，“嘉州刺史裴靖身残志坚，足以载入史册为后人敬仰。”
裴靖白他一眼，“你对官长尊重些，小心我扣光你的俸禄。”
提到俸禄，青川叹了口气，“下官上个月的月俸不过两壶醋而已，上上个月还是三壶，照这样下去，这个月怕是只有一壶，下个月不必使君扣自会荡然无存。”
“那我比你多一些，我还有一壶橘浆。”裴靖难得大方，却是不安好心，“橘浆送你了，算是对你留守近半年的犒赏。”
青川断然拒绝，“还是给安歌做毕罗用吧。”
“也是，做成毕罗拿到市上卖些钱，至时便有钱给大家发月俸了。”裴靖想得挺美，但安歌并非没有做过，只是一个都没卖出去，最后只好充当月俸发下去，不知为何，大家拿到手后都不太开心。
青川劝裴靖别难过，自从开了外市，嘉州的财政状况比以前好多了，虽然依旧贫穷，但钱总归是花在了刀刃上，细想想也没什么值得难过的。
“但愿军需库会有好消息。”裴靖只能寄希望于此，否则她会怀疑交职田钱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