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偷黍硕鼠
虞监德担任军需使的消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传至嘉州,青川闻之大失所望。
他本以为文御会将这个无比紧要的职务交给于国是庶务更为熟稔的侨姓文臣担任,没想到最后还是便宜了南士,虽说他和裴靖的本意并非是为侨姓谋利,但此时仍不免有种为他人作了嫁衣裳的失落愤懑。
裴靖还当青川早已料到会是这般结果,毕竟她回嘉州当日便提醒过,军需使多半会从盛氏和虞氏两家中抉择,莫对侨姓抱太大希望。
侨姓那些人有多少本事大家心里都清楚,现今的状态虽称不上一盘散沙,却也有点各自为政的意思,若无人整合领导,必不能与南士争锋。
眼下看来,青川显然没有将她的话当回事,否则不至于如此生气。
总有人不把我说过的话当话听,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裴靖埋首处理公务,连个安慰的眼神都懒得给青川,任由那人暴躁来去。
时值开耕,春麦播种。
裴靖得空又带着人去县里遛了一圈,她得保证去年来的那些浮逃户确已安置妥当。
这些人目前仍属不安定分子,且壮男居多,有本事逃荒而来,便也有本事搞点别的事情,好比泸州那片的浮逃户,年节刚过便揭竿而起,直到春耕开始方堪堪平息——
也不知徐子林是如何盘算的,心眼子全都用在了自己人身上,竟欲通过分而治之的手段将陆续抵达泸州的数千浮逃户化为己用,对着两名首领喊打喊杀。
那些人一路颠沛流离,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事没见过,哪能被徐子林的三言两语挑拨,自是“不服管教”。
好在宁宴反应及时,镇压得当,好歹收服了千把号人。
然而宁宴此举非但未得褒奖,反遭一通痛斥,是因徐子林怀疑他居心不良,想拥兵自重,气得宁宴在信里用尽毕生所学的恶毒词汇大骂徐子林,嚷着要自辞不干了,泸州有他没徐子林,有徐子林没他,从此二人势不两立!
裴靖哭笑不得,赶忙写信安慰心灵遭受重创的宁宴,教他务必保护好徐子林,千万不能让那人死在泸州,黔中道也不行。
宁宴再次回信告知裴靖,他已不堪忍受,再这般下去,恐怕他也得做一回乱臣贼子,手刃徐子林这狗贼,至时裴靖且等着去死牢里捞他吧!
裴靖再劝宁宴且先忍着,她会尽快想办法去泸州解决此事。
时过未几,机会来到。
裴靖致信泸州公廨,称欲与徐子林商谈浮逃户与春耕事务,信寄出的当日下午她便登上了去往泸州的船只。
然而徐子林并未按信中所请等在公廨,她便只好去泸州营寻人,却被其亲信告知,徐子林突闻家生变故,一早便收拾东西带着妻儿去渡口坐船回望京了,申时一刻启航,现在去追应该还能见到人。
裴靖来不及责怪答应替她看住人的宁宴,赶紧去渡口截人,可惜晚到一步,徐子林所乘私船已经离岸,都快要驶到江心了,她只能站在岸边招手呼喊“徐使君”。
徐子林闻声回头,一看到她便立马扭身钻进了船舱,好像怕她似的,躲在小窗后朝岸上偷觑。
裴靖将劝其回泸州的信用弩箭射过去,但因距离太远,半路掉进了水里。
徐子林见状彻底躲了起来,任凭岸上如何呼喊都不再露头。
裴靖在岸边折腾半天,眼睁睁地看着船只渐行渐远,最后悻悻而返,于泸州公廨借宿一日,次日一早返回嘉州。
徐子林此行属擅离职守,因而不敢宣扬,只写信告诉家里人,务必做好接应准备,并替他保密。
徐家人遮遮掩掩的举动在一直密切关注徐家的虞监德看来格外可疑,他偷偷买通徐家僮仆,得知徐子林确已携家眷离开泸州返回望京,行踪十分隐蔽,生怕外人知晓,且特别叮嘱过要瞒着虞氏。
虞监德得讯,心彻底凉透,愤怒油然而生。
先前盛瑾瑜告诉他,徐家又有反水意图,与杜氏的联系日益紧密,多半是想通过杜鉴回迁。杜鉴有意重新分配财权,必然要从根基最薄弱的军需库下手,此库成立至今不足三个月,虞氏势力尚未完全渗透,正利于徐氏取而代之。
虞徐两家乃姻亲,虞监德自认从未亏待过徐氏半分!
只说选女入宫这桩大事,他放着族中那么多优秀女孩不挑,单单选了徐氏女所出的十九娘入宫为妃,自己时时刻刻寻思着替亲家谋利,亲家却打着取代他的算盘,简直忘恩负义!
他本不相信亲家会做这种事,可徐氏和徐子林的行为实在过于诡异,他熟思多日仍拿捏不准,惶惑之下便跑去找盛瑾瑜商议,直截了当地问,如何才能阻止徐氏,保住虞氏在军需库的权柄。
春风尚且料峭,他却急出一身稠汗,汗珠遍布圆硕的身躯,渗到衣裳表面,形成大块大块的深色水渍,远远望去,还以为他又用上了最时兴的花缎子。
他不怕盛瑾瑜不帮他,毕竟军需库的最大受益者是盛氏,倘若盛氏不肯帮,他便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的事都抖搂出去,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盛瑾瑜看出虞监德心意决绝,当下承诺一定会帮虞氏到底,徐氏多年以来反复无常,盛氏早已忍无可忍,即便没有发生这桩事,望京也已容不下徐氏,只是徐子林正漂流江上,要想解决此人,需得等人上岸再说,不如先对付徐氏,待徐子林回来,不过孤家寡人一个,再掀不起风浪。
虞监德深以为然,可思来想去,着实想不出对方有何疏漏可利用,若不能一举击溃之,便得潜心提防报复。
盛瑾瑜劝他且宽心,当务之急是收紧军需库,对付徐家的事自有其他人操作。
虞监德大喜,对眼前的年轻人感恩戴德,并再三表达了对盛氏的忠心,同时又流露出几分担忧,最近一段时间,盛元济待他不似从前信赖,希望盛瑾瑜可帮忙从中调和。
哪知盛瑾瑜亦嗟吁,道伯父年事已高,对诸多事务深感力不从心,因而越发敏感多疑,如今他伯侄二人相处时亦已不如往昔亲密,有些事甚至会瞒过他,只告诉瑾年兄,若非家令仍在手,他都要怀疑自己是否将地位不保,他们二人之间亦待调和。
虞监德颔首叹息,反过来劝了盛瑾瑜几句,不等天黑便离开了这处私宅,回去加快掌控军需库的进度,一边静等盛瑾瑜的好消息。
其后数日,相安无事,徐子林尚未回京,杜氏也毫无动作,只偶尔相遇时杜鉴会笑着试探两句,皆被虞监德或是与之同行的盛瑾瑜敷衍过去,事态貌似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通常情况下,更华丽的外表里往往藏匿着更肮脏的内心,更平静的外象下正在孕育更激烈的风暴,之所以费心巧妙伪装,是为时机到来时可一击即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一切。
暮春四月,一封上表悄悄撕下封印一角,露出浮华巨幕后狂风骤雨的身影。
泸州刺史表奏检举军需使、户部侍郎虞监德:
其罪一,以婢为妻,违制纳妾;
其罪二,以权谋私,官身经商,中饱私囊;
其罪三,教唆杭、越二州百姓与浮逃户针锋相对,致两州动乱、官长出奔;
其罪四,暗中资助江北叛臣首脑李氏,贪墨倒卖军资;
其罪五,罗织罪名构陷平远侯、东龙骁卫将军花里溪。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切实可查!
上表瞬间在朝野引发轩然大波,这无疑是继淳安二十六年的“元青案”之后最骇人听闻的第一巨案。
与资助叛臣相比,家宅不宁、官身经商皆不值一提,哪怕是教唆动乱、陷害忠良都尤显单薄,一想到那场持续四年之久、致江北百万黎民伤亡流落的战争因此人而起,哪怕是从中获利巨大的江南士族也忍不住心惊胆战,掩面相唾,遑论心心念念着大邺、却因兵祸始终无法得偿所愿的江北士族。
虞监德看着御史不停开合的血盆之口震惊至失声,仿佛脑髓被吸空了一般,既不知辩驳,亦忘记求饶,任由文御怒不可遏地将上表摔在他脸上,同僚说了什么他也听不见,只依稀记得身旁这一个个疾言厉色的面孔,昨日还在他面前奴颜婢膝。
他瞠目结舌地杵在堂中,眼珠木讷地转着,盛元济佝偻着身躯跪地答话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可怜,而杜鉴依旧坐在案后,神色略带哀痛,然却未置一词,文御勃然的咆哮声在他听来如蚊蝇嗡叫,唯独听清了三个字,“罪当死”。
脑中一阵轰鸣过后,虞监德茫然跌坐在地,宛若一只呆呆的硕鼠,被侍官拖走。
举荐虞氏和蒙虞氏举荐之人战栗成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虞氏倒下后便该轮到他们了,此时割席已然来不及。
虞丽妃惊闻大父遭难,慌忙赶至殿前,却忘了此地是两仪殿,犯下宫妃大忌,甚不体面地被面容严肃的女官架走,妆容精致的小脸惨白如霜,眼睑下坠着混浊的泪珠,风中满是她哀戚的哭声。
庞大的百年门阀虞氏,在迭起的谩骂声中轰然崩塌,擎天巨腹中潜藏的硕鼠滚滚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