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雨夜追逐
盛瑾瑜躲在别馆闭门不出,没有邀请任何一个朋友来玩,也没有回去盛邸一次,独自一人藏在这里等裴靖回京,靠盛二与外界保持联系。
有时候想一想,他会觉得自己无比可笑,他自诩为自由人,但和宫里等待皇帝召幸的盛庶人有何区别?
盛庶人等待文御权衡利弊后选择踏足她的宫殿,而他等待裴靖权衡利弊后选择回到他的望京,可能唯一的区别在于盛庶人已经没有机会了,但他还有。
倘若当初成功鼓动文御立裴靖为皇后,他便与盛庶人别无二致,妹妹和他日复一日孤独地等待着那对夫妻心血来潮的临幸,和现在相比,除了更刺激危险以外,好像并无太多不同。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了而已的现状和自我认知令盛瑾瑜越发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可怜又可耻,但却是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细细想来,也实属正常,他是圈养在舍里的猎鹰,爱上自由翱翔的苍鹰是应该的,这怨不得他,要怪只能怪他颈上的绳子收得太紧了,让他感到窒息。
难驯的野性要将他吞没,结局要么是压住野性做一辈子猎鹰,要么是野性彻底占据神智,驱使他噬主出逃。
不甘心,却逃不出,又作何论?
那便是他现在的模样。
盛庶人其实应该感谢他,困死在宫里有什么意思,不如早早解脱,早点轮回投个好胎。
盛瑾瑜确是这样想的,但盛庶人的亲友远无如他一般的“豁达”,一家人找他找疯了,眼看刽子手一天天逼近望京,他们却无计可施,急火攻心之下,竟进宫寻求文御的庇护。
文御的态度还不如盛瑾瑜,盛瑾瑜只是教他们找不到人,文御则是当面拒绝,甚至落井下石要坐诛,吓得他们连连求饶,主动跑回盛邸躲了起来。
不止盛家人,杜鉴也想见盛瑾瑜,这几日他冥思苦想,可算想出个结果,只是不知对也不对,便想找个人商议。
既然找不到盛瑾瑜,他只好再去找盛元济。
老狐狸依旧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流着口水说不明白话,好歹凑整一句,却是请他务必帮忙照看着盛瑾瑜,免得盛瑾瑜被裴靖勾得胡作非为。
看来裴靖的手段令盛氏上下夜不能寐。
杜鉴恍然失笑,嘲笑这只张狂了一辈子的老狐狸竟然也有担惊受怕的一天,笑罢又觉得悲哀和庆幸,倘若盛元济未病,再过些年岁,盛氏便会在这对叔侄的拉扯下走上巅峰,裴靖坐拥江水上游又如何,杜氏据守灵州又如何,他们还能救得了一个身体孱弱又无子嗣的皇帝?
可惜,真乃时也、命也!
他坐在盛元济床前发了会儿呆,趁侍女给盛元济擦身体的空隙告辞离去。
入夜,无星无月,空气湿漉漉地沉着。
杜鉴坐在水榭里等待下雨,他喜欢看雨点在水面敲开的涟漪和微响。
谁知雨点刚刚落下,便有僮仆快步来报,称文御召其入宫,催得很。
杜鉴愣了一下,来不及追问缘由,连忙冒雨回屋更衣,手忙脚乱地在口中塞了一把丁香,急得险些咽下去。
僮仆给他蹬上高底木屐,揣上官靴,服侍他上车。
出门来到街上,忽闻一阵马蹄声自侧方急掠而去。
杜鉴撩开车帘一看,看到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披着蓑笠奔走在雨中,他立即朝那个背影喊了一声,“哎!伊侍郎!”
前方行人勒马回头,抬起斗笠前沿隔着雨幕仔细辨认,“杜相?”
牛车快追上去,杜鉴邀请伊喆上车避雨,“伊侍郎也奉召?”
“正是,”伊喆将蓑笠挂到车外,面色不无担忧,“不知陛下夤夜召见所为何事。”
杜鉴捋着胡须了无含义地“啊”了声,摇头说不知。
伊喆天马行空地问道,“会不会是因为裴泸州要杀盛庶人一事?”
“啊这个……”杜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若想劝阻,找宋相岂非更快?”
“也许陛下想的是后续,”伊喆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暗示他,“之后该怎么办。”
杜鉴干干笑了两声,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为了这件事,不过他很喜欢对方这股蠢劲儿。
牛车行至宫门前停止,侍官搜过身即放二人入宫。
杜伊撑着伞,并肩走在漆黑的应安门街上。
路上无一宫人掌灯接应,路旁石灯的光亮昏暗又狭隘,脚下便总踩到水坑。
杜鉴的木屐有点打滑,只能慢慢走着,走快了容易甩飞出去。
水渗进伊喆的官靴,足衣湿漉漉地黏在脚底,走起路来“噗呲噗呲”响。
快到太仆寺时,附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二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了眼军器监。
伊喆回过头来,抱怨军器监最近两年所出军械品质有所下降,京畿军对此很不满。
杜鉴正准备附和,眼前却蓦然奔出一队人马,齐齐涌上前来,将他与伊喆团团围住。
这些人体型壮实,赤手空拳,身着灰色和深色的麻布短打,看上去像某家的僮仆家丁,绝非宫卫侍官。
二人疑惑对视一眼,杜鉴厉声喝问来者意欲何为。
对面一人大声回道,“杜鉴擅闯宫禁,伊喆内外勾结,二人图谋不轨,速速拿下羁押!”
话音一落,对方立刻围了上来。
杜鉴急忙闪至一旁解释,“乃是陛下召我等进宫,绝非擅闯,应安门侍官可以为证。”
伊喆莫名被人扣了个不轨的帽子,当下气不打一出来,“本官何曾内外勾结,与谁勾结?尔等岂敢污蔑本官!”
对方于这番质疑和责问充耳不闻,只是一味逼近,试图将二人逼进角落以擒获。
见其如此作为,二人来不及考虑,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分开距离。
杜鉴遽然大喝一声,将对方吓得脚步一顿,既而用尽全力大喊大叫起来,“陛下!臣无罪……来人!快来人!有刺客……陛下!有刺客啊……”
他一边喊着,一边掉头往回跑,道路尽头即是应安门。
伊喆习过武,又穿着轻便的官靴,向前一头撞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人,三两步冲出顺兴门,直直穿过清明道往对面的永兴门跑去。
不料永兴门前侍官对追逐熟视无睹,反用刀指着伊喆不许他靠近。
后方追兵渐近,伊喆只好掉头拐弯往西去叫永安门。
他奋力推开围上来的追兵,脚下踉跄不稳地跑到永安门前,焉知此处境况与永兴门一模一样。
身强体壮的追兵终于一拥而上将人制住,并紧紧捂住了伊喆的嘴。
正当伊喆以为性命将绝之际,朱雀门闻声派侍官来此查看。
快走,别让他们抓到。
听见有人这样说,伊喆心下顿时了然,立马张口狠狠咬住捂嘴的手。
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手的主人惨呼一声,忍不住缩了回去。
“救命!有刺客!”伊喆大喊起来,但很快又被捂住了嘴,“有……刺客……快来人!我是……中书侍郎伊喆,恳请……面见陛下……陛下!有刺客……陛下……有刺客!陛下……”
朱雀门侍官听说有刺客,赶快跑起来,“前方贼人站住!再走一步放箭了……放箭!”
第一波短箭落在两旁空地上以示警告,眼看警告无果,第二波短箭紧随其后而至,射死了两个跑在最后的人。
见同伴出现死伤,“刺客”这才害怕起来,又拖着伊喆跑了几步路,忽地一松手将人扔下,随即作鸟兽散。
伊喆从水坑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奔向追过来的侍官,“我是中书侍郎伊喆!歹人矫诏传我与杜公入宫,意图杀害我二人,我请见陛下陈情!陛下!杜公危矣!”
侍官迎面扶住伊喆,一边指挥人手去追逃跑的刺客,一边带伊喆从永安门进宫面见文御。
永安门这次乖乖开了门,放伊喆进入太极宫。
雨越下越大,伊喆全身上下已然淋透,浸满雨水的公服紧贴在身上,幞头的系带夹在领子里,雨水沿着带子灌进去,从后颈一直淌到腰上,脚下官靴黏腻迟滞,似有万斤沉重。
雨幕遮蔽了视野,他脚步蹒跚地跑在冗长的宫道上,匆忙之下绊倒好几回。
侍官只好将伊喆拉起来扔到背上,背他去往无极殿。
竟有人胆敢矫诏并在皇城内追捕朝廷命官,这可不是小事,值夜内侍不敢怠慢,叩门叫醒奚迟。
奚迟也被惊到了,小跑进殿禀报文御。
文御闻讯惺忪顿散,惊诧地问谁人如此大胆,得知苦主正在门外,他忙披上衣裳下床,到外殿召见伊喆。
殿门一开,落汤鸡似的伊喆扑进来,手脚并用着爬到文御面前,涕泪俱下地将发生在应安门街和清明道上的事简要陈述了一遍,“杜公与臣分头逃跑,此时不知所踪,恐性命垂危啊!”
文御气得脸色铁青,教奚迟亲自去寻杜鉴,找到后也带到无极殿来,又教内侍带伊喆去侧殿沐浴更衣。
伊喆千恩万谢,随内侍离开无极殿,在地衣上留下一长串湿答答的痕迹。
这两年真是活见鬼了,什么耸人听闻的事也能发生!
文御无语地靠住座背,廿四跳上来将小脑袋塞进他手心里,他轻轻抓着廿四的呆毛,“你也觉得离谱是不是?别着急,等晏方回来,一切便会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