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患得患失
西域的火愈演愈烈,安息使团的主使既是安息王十分器重的臣子,想来应很关心政务国是,裴靖遂将安息可能发生了内乱的消息告知于其。
使团一行与有司的交流未见成效,按说早该走了,无奈主使脸皮实在厚,拖到入夏仍不肯走,大有裴靖不答应便不走的架势,宁宴和盛瑾瑜早都不耐烦敷衍了,现在借坡下驴识相离开对谁都好。
主使见前线战报自是大惊失色,但安息王并未来信让他回去,当下便有些犹豫不决,不知消息是真是假,亦不知这是否是裴靖驱逐他们的借口。
裴靖随这些人胡乱寻思,不解释也不催促,现如今西域乱象频生,响马盗贼越发猖狂,使团离开大凉也未必能安稳回到安息。
她虽不撵人,却也不再接受使团觐见,除去政务繁忙,她还要养病。
夏正的药每隔五六年便会有一个持续数月之久的衰弱期,前两年仔细防备着却无事发生,不料众人刚松了口气便突然发生了。
裴靖但凡还有几分力气,定爬起来大书一番骂夏正技艺不精,但眼下她只能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或是盯着藻井发呆,要么趁人不备时躲在被窝里偷看话本。
她藏起来的书已被没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两本写精怪的话本子,书里的故事看得她十分生气,怀疑那些个女妖精是不是都没长嘴,书生是不是个个眼瘸,看不出栽赃陷害、挑拨离间,女妖精受尽折磨还能与书生和好如初简直匪夷所思……这些书到底都是谁在写,谁在看,着实不可理喻!
她本想将这离谱玩意儿烧了,一想是文禾借给她的,又悻悻掖回了枕下,只等那人来时交还,再要点内容正常的话本子打发时间。
午后,文禾与明庭竹一道前来。文禾下了课,来找裴靖说话,明庭竹来送改好的道宣二帝实录,但不巧的是,二人到无极殿时裴靖刚服药睡下,奚迟在尚药局,宁宴尚未放衙,便只见到了盛瑾瑜。
盛瑾瑜还算欢迎文禾,毕竟二人现是国子监的同僚,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好闹僵了使裴靖为难,便请人进殿探望。至于明庭竹,他接过对方手中的书卷,伸手将人挡在门外,教这人以后没事少往帝寝跑,少出现在裴靖面前,最好绕着走。
明庭竹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礼,叉手笑着轻声回了句“怀瑾兄安好”,既而疑惑发问,“敢问这是陛下的旨意,还是怀瑾兄自己的意思?”
“陛下未在眼前,你少给我……”
盛瑾瑜正要斥责明庭竹这副比曾经的自己还要装腔作势的嘴脸,不准这人和自己称兄道弟,不防被探视过后准备离开的文禾打断。
文禾不赞同地看着盛瑾瑜,但面对这张脸,她实在说不出重话,只好将视线移开,“丽妃,你二人一同服侍陛下,都是自家兄弟,何必总是针锋相对?”
“谁和他是自家兄弟?”盛瑾瑜不忿地撇过脸去,冷声冷气地回绝道,“臣二兄三弟皆亡故,不曾听闻有太史丞这个弟弟,显考洁身自好,无私生子女,实不知他是谁家兄弟!”
文禾不高兴地蹙起眉头,不满于盛瑾瑜这番难听的话,“丽妃出身高门大户,理应行止有度,进退得宜,怎能说出这般恶言恶语?既然都是陛下的妃嫔,便都是自家兄弟,丽妃难道不懂兄友弟恭的道理吗?陛下得遇佳人乃天大的好事,亦是你的福气,你入宫的年岁也不短了,怎还如此善妒,传出去岂不令人耻笑?”
盛瑾瑜被这番言论惊得目瞪口呆,狐狸似的双眼瞪成了又圆又润、满是茫然的小鹿眼。
明庭竹莞尔浅笑,“臣昨日有幸偶遇太傅,太傅言,天子按成宪一载一采聘,陛下践祚七载,抛开三年国丧不谈,也该采聘四次,陛下却一次都没有。后宫空虚得连太傅都看不下去了,陛下实在是难得一见的洁身自好之人,实乃臣等之万幸,怀瑾兄以为呢?”
盛瑾瑜眉头一拧,张口欲言,却再次被文禾打断。
“本公主深以为然,得空得劝劝陛下勿要违制行事,使太傅操心。”文禾言罢,走时又瞥了盛瑾瑜一眼,“男子汉大丈夫,当心胸宽广,勿要这般小家子气,你是潜邸旧人,陛下素来长情,这宫里进再多人也越不过你去,你只管每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仔细服侍陛下便是,既无需相妻教女,亦无宫务需要打理,何必思虑太多?”
盛瑾瑜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文禾与明庭竹施施然离去,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末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身进殿,“咣”地一声甩上殿门。
裴靖被摔门的巨响吓醒,拽住被子一角惊恐地四下张望着,像一只被猎人揪住耳朵的兔子。
安歌急忙上前安抚,道是盛瑾瑜气坏了,又在发脾气。
裴靖这才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有司胆大包天地拿无极殿当火器试验场,接着又叹了口气,教安歌把人叫进来。
不等安歌传召盛瑾瑜便自行来了,进门便摆手教安歌等一众宫人全部退下关门。
“怎么了,盛博士?”裴靖想坐起来,无奈身上没多少力气,只好往床内侧缩了缩,以便可以正视对方。
盛瑾瑜眼睛一斜,又气又委屈,“臣被人欺负了,陛下管是不管?”
这句话直接产生了医学奇迹,裴靖一下子坐了起来,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严肃,“竟有人胆敢欺负丽妃、青螺山人、时务策博士、闻名江南的盛十四怀瑾郎君?”
然而这个玩笑并未起到任何正面效果,盛瑾瑜的脸色反而更青了,“没欺负这么多人,他们只欺负了臣一个。”
裴靖深知自己的笑话一向只能自娱自乐,只好收起玩笑心思说正经事,“何人如此大胆?朝臣还是同僚,亦或是外人和学生?”
盛瑾瑜将方才发生的冲突一五一十说了,而后满脸期待地看着裴靖,期望对方主动提出为他“报仇雪恨”。
裴靖只恨自己太胆小,不是个聋子,为何会被区区一声门响吓醒,她不醒不就没这事了吗?
她讪讪地蹭了下鼻尖,好一番绞尽脑汁,决定先安慰盛瑾瑜,“长平是皇族,言行难免有几分皇室习气,你莫与她一般见识。你是知道的,我从未约束过你的行为与脾气,何故因他人言语发怒?再者,太史丞暂时不会入宫,也不会住在我这里,你总与他计较做什么,只管拿他当同僚看便是。”
盛瑾瑜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心情因而稍好了些,但又实在看不惯,“臣见之心烦!”
裴靖随口一问,“见哪个心烦?”
“哪个?”盛瑾瑜扭头瞪着裴靖,声调因隐怒而高高扬起,“陛下认为是哪个?”
裴靖笑嘻嘻地插科打诨,“眼不见心不烦。”
“陛下?”盛瑾瑜深惭心意奉浼,转过身来面对裴靖,又见裴靖脸上带笑,好像并未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登时气愤而卑屈,“陛下的意思是要臣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反过来回避他明庭竹?他尚未进宫便高臣一等,待进了宫岂不更要踩到臣头上?臣不敢奢求陛下的私心偏爱,但求一个先来后到的公平!”
裴靖忙收起不合时宜的嬉笑,连连摆手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嘛,他哪里会进宫,又谈何骑到你头上去,没有这回事。”
盛瑾瑜冷笑一声,没好气地躲开裴靖要抱他胳膊的双手,“臣可是听说了,太傅进谏言劝陛下采聘,长公主也要劝陛下接受,这宫里即便没有明庭竹,也会有暗庭竹,明庭竹骑不到臣头上,暗庭竹可未必!”
“我拒绝了太傅的提议,”裴靖难得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立马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我没那么多钱养闲人,想养也行,除非你出钱,你去宫外自己出钱出房子养,宫里没钱也没房子。”
盛瑾瑜震惊地瞪大双眼,几近失声尖叫,“陛下居然要臣出钱给陛下养外室?”
“开玩笑的,随便说说。”裴靖深感挫败,泄气似的弓下腰,她的玩笑当真一点都不好笑吗?为何二人之间的气氛越发紧张?“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盛瑾瑜被裴靖这一打岔,一口气噎在胸口险些将自己憋死,他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感觉心情平复了些许,“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裴靖清清嗓子,“豆子一刀把包子杀了……”
盛瑾瑜立马出言打断,“臣不想听豆沙包和红豆的笑话!”
裴靖尴尬地耸了下鼻尖,“豆子之所以要杀包子是因为……”
盛瑾瑜又愤慨又无奈,“臣也不想听绿豆的笑话。”
裴靖讷讷无言,她这辈子只会讲这两个笑话,可惜没人愿意听。她鬼鬼祟祟地瞄了盛瑾瑜一眼,一头扎进这人怀里。
盛瑾瑜仿佛受到惊吓般颤了一下,愣了许久才不确定地抱住裴靖,慢慢收紧手臂,“臣只是想从陛下这里得到一个和凉国公一样确定的答案。”
裴靖虫子似的扭了扭,“何必一定要说出口的答案,事实未答吗?”
盛瑾瑜张了张口,发现竟无可辩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