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齐陷囹圄
听到徐子林怒发冲冠的喊声,手下幕僚顿时一拥而上,将裴靖和青川一并擒获。
裴靖还想再说些什么,立刻有一只手从颈后伸到前面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她胡乱挣了两下,识相地放弃了。
青川更是文弱,五大三粗的府兵一只手便能轻松将他缚住,挣扎起来如蚍蜉撼树一般,气得他面红耳赤,“徐子林,你纵为一道黜陟使,无故扣押朝廷命官亦是大罪,如此嚣张狂妄,目无王法,不怕陛下知道吗?”
徐子林不听青川说什么,也不回答他,只是跳着脚命令手下快些把这二人押下去严加看管,俨然已被裴靖气得失去了神智。
府兵捂着嘴拖着二人在营中穿梭,前方发生的事尚未传播开来,一路上围观之人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拐过七八道弯,路过一顶挂着背篓、散发着药汁苦味的大帐子,裴靖又看到了那对白衣女子。
年长女子怀里的小五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摞晒药的圆簸箕,她一边往木架子上摆要晾晒的,一边往回收晒好的。
年轻女子盯着裴靖看了半天,掩口窃窃私语了一番。
不知说了什么,年长女子遽然抬首看过来,脸上神色复杂,年轻女子亦随之看过来,眼中除了厌恶再无其他。
青川也看到了那两个人,使眼色提醒裴靖。
裴靖瞥了二女一眼,又瞥了青川一眼,只见青川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儿,被挟在背后的手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府兵在一座矮帐子前停下,将二人一前一后推进去。
裴靖坐过大理狱,坐过刑部狱,还坐过南戎土牢,倒是第一次坐军营的牢狱。
说是牢狱,其实不过是一个帐子里摆了七八个带锁的大铁笼子,十分简陋。
她被关在正对门口的笼子里,青川与她隔着一个笼子,关在左手边。
帐中无灯,正中间的空地上支着一个比脸盆大一圈的火盆,里面堆放着几块不知哪年冬天烧剩的炭。
青川叫来守在门口的卫兵,“军爷,可否点个火,照个亮儿?”
卫兵一脸无语地瞪着他,大概是没见过沦落到这般地步还这么多事的人。
青川解释说,“这里面太暗了,看不清。”
“怎么着?”卫兵哂笑几声,“再给你拿来纸笔,写两首酸诗呗?”
青川被揶揄得涨红了脸,没好气地扭过头去,无声地念叨了几句。
卫兵白了青川一眼,又瞟了裴靖一眼,扭头离开了帐子,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说什么。
门帘一放下,帐中瞬间漆黑一片,铁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呼吸声和杂音格外清晰。
“他不会要杀了我们吧?”青川的声音从黑暗的角落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忐忑不安,“应当不至于,他也没有这个权力。”
裴靖哼笑一声,“暂时不会。”
徐子林被她没脸没皮的反唇相讥气得发疯,恨不得当场要了她的命,可惜手中没有擅杀之权,还有那么多相干不相干的人围观,搞不好她还没死,自己的名声先烂了,只能先关起来再琢磨怎么除掉她。
至于青川,一个御史罢了,这里天高皇帝远,杀他比杀裴靖容易。
青川倚着笼壁唉声叹气,“方才你太莽撞了,怎能顺着他的话反击,如此于你名声有碍,捕风捉影的事他们都传得有鼻子有眼,何况你亲口承认的事。”
“名声而已,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于我而言毫无用处。”裴靖无奈一笑,“何况我哪还有名声可供糟蹋。”
青川喉头一哽,想起裴靖在望京人口中的形象和名誉,一时哑口无言,表情讪讪地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袍角。
“在我看来,妓女和官吏没有什么不同,皆是将自己的才华和身躯粜与权贵。”裴靖盘膝坐正身体,一边聊着一边调息,卫兵推她进笼的那一下好悬没把她推晕过去。
青川不赞同这句话,可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二者究竟有何根本性的差异,只好转移话题,“你骂他的那些话迟早会被澄清,至时只怕你的名声会越发不堪。”
“澄清?澄清不了,”裴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他有幸得此高位,确实是我举荐的,我说的话,没有一处可以澄清。”
七分真三分假,假的也会变成真的,澄清只会适得其反,越抹越黑。
“当真?”青川无比震惊,起身的动作带得挂在笼子上的铁链“哗啦”一响。
声音惊动了守在外面的卫兵,其掀开门帘警惕地扫视着裴青二人,抬手将帘子挂在了门后两侧的挂钩上,以便监视帐内,免得两个人背着他们搞小动作。
青川老老实实坐在笼子里,无辜地看着瞪他的卫兵,待其人回过头去,他赶忙爬到铁笼边缘,激动又谨慎地小声问裴靖,“你早就算到了这天?”
裴靖不是神,哪能一下算到这一步,“赶巧,随机应变而已。”
青川忍不住鼓掌,摇头咨嗟,“虽然徐子林胡说八道,可有一句话却说对了,你真乃奇女子,兵临城下应时嬗变之力在下自愧不如!”
裴靖倏然睁眼看向青川,就着昏暗的光线,她看到了对方脸上真心实意的佩服神色,心里蓦地松下一口气,脸上露出连日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青川不明所以,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赶紧用手扑了几下,“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
“一根猫毛,已经掉了。”裴靖一通胡说八道以打消对方的疑虑。
她重新靠住笼壁,闭目静心打坐,气息运行顺畅如水流。
“真是好眼力,如此昏暗的光线下居然能看清我脸上的猫毛!”青川却是信了这番鬼话,啧啧称奇,两手拍着身上莫须有的猫毛。
裴静并未理会,调息完毕感觉有些疲乏,趁着午后日光正暖,斜身躺在铁笼里小憩。
笼底的横栏硌得骨头疼,她遂将手臂垫在腰背下,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
青川眼看裴靖在这种恶劣的情况下竟也能睡得着,越发惊叹不已,对裴靖的好奇心直线上升,他盘腿坐着,隔着层层牢笼盯着裴靖发呆,可惜什么也没看出来。
偏斜的日头渐渐照入帐中,他伸了个懒腰,转身倚在笼壁上,沐浴着仲夏黄昏橙红的阳光,闭着眼睛念念有词,细听竟是在吟诗。
徐子林纡尊降贵地跑来看二人的笑话,看到的却是一躺一坐休沐度假似的场景,霎时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他大步走进来,狠狠踹了关押裴靖的铁笼子一脚。
铁笼摇晃着发出巨大声响,惊醒了半睡半醒的裴靖和神游天外的青川。
青川吓得两脚弹起来,惊恐地看向徐子林。
裴靖在徐子林到来之前便已然清醒,只是躺着更舒服一些,现在人家亲自过来“请”她,她也不好再继续装死,当下便坐起来理了理揉乱的衣裳,满怀讥讽地看着徐子林,“徐使君又来找下官叙旧吗?”
“无耻妖妇满口胡言,败坏本官清誉!”徐子林和初见面时相比已经冷静了很多,没有再跳脚,只是指着裴靖的鼻子骂“妖言惑众,祸国殃民”云云,尽是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他口中的裴靖好似那烟花柳巷里人尽可夫的下等妓女,真本事一概不会,但凭一副妖娆躯体便换得平步青云。
“徐子林!你枉为世家子弟,白读圣贤之书,尚不如屠狗之辈、贩夫走卒明礼识义,社鼠城狐,淫放反白,庸狗尚知廉耻,你何不自溺以照!”青川气得脸红脖子粗,使劲晃着铁笼的栏杆,恨不能冲出去与徐子林拼命。
徐子林对这番怒斥不以为意,甚至懒得回头看青川一眼,只是盯着裴靖冷笑,“毒妇!你加害烨弟时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裴靖用黑曜石似的凤目直视着徐子林,理直气壮地笑起来,“他罪有应得。”
徐子林扬起手掌,可能是想扇裴靖的脸,可惜隔着笼子施展不开,只好愤愤地放下手,又用力踹了笼子一脚,“不守妇道扰乱官场,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活该落到本官手里!”
青川大惊失色,更加用力地摇晃起栏杆,“徐子林,你敢私自处决朝廷命官,你不想活了?”
“徐子林,你那狗主子吩咐你来杀我的时候,有没有叮嘱你不要惹怒我,要尽快想个恰当的罪名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裴靖装模作样地思忖片刻,接着说道,“罪名便用私通南诏吧,你意如何?”
徐子林抿着嘴“哼哼”闷笑起来,“你倒是了解他。”
裴靖不禁嗤笑,“我给他放了不少血,他里面脏成何等模样我一清二楚。”
若无盛瑾瑜在背后指使,徐子林是嫌命长了来对付她。
“你又能干净到哪儿去?”徐子林转过身去,看着青川一脸同情地摇了摇头,“要怪便怪她怕死,非要带你一起来。”
“算了吧,”裴靖当场拆穿此人的谎言,“你主子早就想好将他一起杀,我不过是提前把他带来了而已。”
青川是黔中道监察御史,或早或晚都要来泸州与徐子林见一面,见面之日即是死期。
“你猜得这般准又有何用?”徐子林先指了指青川,又指了指裴靖,“本官先杀他,再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