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开源节流
文禾挂在裴靖身上,坚决不放人,若是要谈情说爱,裴靖现在可没时间,且等改日再谈。
张赋秋赶忙否认,笑着解释说,文御有要事相商,极为重要,耽搁不得。
既然是国事,文禾便不敢再阻拦,但又怕裴靖一去不复返,于是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她倒要听听是何要紧事务。
至天权殿前,裴靖远远瞧见阶上殿内走出个人来,那身影看着甚是眼熟,但却想不起是谁,待走近再看,方恍然大悟。
她脸上浮起笑容,快走几步迎上前,叉手见了个礼,“齐郡公,巧遇。”
“裴使君?巧遇巧遇!哎呀,下官虞监德见过长公主!”随着官阶越做越高,虞监德也愈加大腹便便,再眯着眼笑起来,整个人活像个弥勒佛。他乐呵呵地朝裴靖走过来,不吝夸赞,“使君当真是才思敏捷,学富五车,待使君升迁入京,户部定竭力欢迎使君就职,正所谓巾帼不让须眉,使君前途无限哪!”
裴靖叉手躬身,道了声谢。
难得从这群人口中听到真心实意的夸赞,只不过这回她实在受之有愧。
两边互相见过礼,随即分道扬镳。
裴靖目送虞监德远去,“我以为他们会放弃这笔钱。”
张赋秋撇着嘴,“那是个天文数字,任其家大业大也承担不起……多半是成了,瞧给他乐的!”
二人相视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文禾听得云里雾里,欲追问又怕被人看出自己万事不知,只好假装听懂了,跟在后面托着下巴频频点头,“不错不错……”
她不知自己在感叹什么,别人更是不知。
文御一见到裴靖便挑了下眉,仿佛君臣二人暌违许久,今日在此意外巧遇,“这不裴嘉州吗?多日不见,我还以为你偷偷溜回嘉州了呢!外面的花花世界多精彩呀,你怎么舍得回我这无聊的深宫内苑了?”
裴靖表情讪讪,“是长公主邀臣……”
她不解释且罢了,一解释,文御反而越发阴阳怪气,“你的意思是,若非长平找你,你自己便不知要回来?说我驾崩了找你奔丧会不会能更快些见到你?”
说话真刻薄!
“臣绝无此意!”裴靖哪敢多说,只敢在心里翻白眼,不等文御接茬她便赶紧岔开了话题,“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你是位列仙班的大神,无事不能召你?”文御没好气地哼笑,未在先前的问题上过多纠缠,他翻出两份奏疏摆在面前,“刚刚齐郡公觐见,请还过去数年朝廷所贷军资粮秣,我想起你与青参军奏立军需库一事,又见你奏疏篇幅短凑,想必未曾尽言,看来是想当面陈述,故召你来商议。”
裴靖起身,将她与青川的奏言细细道来,“回陛下,臣的建议是,在军需库的基础上加征部分职田钱。”
青川并非从早到晚都在临南县署待着,他有监察一道的职权,故常出门走走看看,或直往州署质询刺史,遂发现黔中、尤其是黔南诸州县,阙官甚为严重。
然官虽缺,一应官俸、田地却照旧足额领取,而这部分无人支配的钱粮会以各种各样的名义为廨署官吏所瓜分,其随裴靖任职嘉州后,又得知嘉州军空饷一事,便越发认为应当尽快遏制此等贪婪之风。
裴靖给魏凤川去信询问,发现大律中并无此类案件的处理条例,亦与渎职、吃空饷、人浮于事无甚相似,故有司无法处置,户部更犯不上为了这点钱得罪数量庞大的外官群体。
府库充裕时可以不在意,可如今形势与昔日大不相同,江北连年兵燹致房屋田产尽毁,江南多年以来一直承受着数百万计浮逃户带来的巨大压力,朝廷为支撑战争背负了巨额债务,剖克百姓以偿还只会激起民愤。
江南是大凉最后的根基,万不能浮起这个瓢,最好的办法便是按青川所言,自食禄群体入手,查封阙官职位,停止支付阙官的职田与俸料钱,省下的这部分资财另立仓库收容,以偿还债务或备不时之需。
此为其一,其二亦与外官有关。
裴靖的散衔为正四品下通议大夫,同级京官每月禄米三百石,月俸四千两百文,役力三十二人合力课六千四百文,同级职事官衔享职分田七百亩。
尽管外官月俸与当地财政状况挂钩,高低差距甚远,禄米也仅有同级京官的十之八九,但这些只占外官收入的一小部分,主要收入来源于职分田。
四品刺史同三品京官等同,得田九百亩,若按官价合计,一般年岁下的收入都比禄米高,好年岁时甚至远超俸禄总和,加之赋税徭役抽成和每岁百余贯的纸笔、车马等杂费,诸多进账合在一起的数目远高于同级京官,遑论赋税大州的官长。
外官远离天子,四年一任足以使其在当地站稳脚跟,一旦拥有充足的钱粮,不必天子授予,便可自然而然地获得兵权和拥护势力,灵州商序、渝州何宥、相州严忠与郓州李启睿无一不是此例。
因此,裴靖建议加收外官职田钱,以遏制地方势力发展,数额可与前朝同俸时相等,得三取一,这部分钱款亦可入军需库。
这两笔钱绝非小数目,保守估计约在百万贯,每岁百万贯富余,还清欠款轻而易举,充盈国库亦不害农。
何况政令出自文御,与户部亦不相干,虞监德露出那般惊喜神色已算是相当克制。
文御听罢,在殿中来回踱步,浓紫衣衫在灯影下发黑,山岳与龙纹闪着金灿灿的细光。
裴靖看出其心中已有掌库人选,只是还在犹豫是否可行,遂劝说,“术业有专攻,说不定效果会超乎陛下想象。”
文御回过身来看着裴靖,“卿认为谁合适?”
裴靖赶紧摇头,“臣为官日短,未了解同僚,不敢妄言。”
文御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问裴靖晚食吃了没有。
孙氏母女卡着晚食的点来拜访凉国侯府,宁宴很不待见二人,便不想管饭,阖府上下又哪敢当着二人的面吃独食,便都假装忘记了,估计这会儿刚做好。
裴靖犹豫了一下,没想好要不要蹭这顿饭,她属实不敢在文御面前多待,生怕这人提起与千秋节有关的话题。
她刚准备暗示文禾找个理由离开,却见文禾先她一步高高举起手,“回陛下,妾还未曾用过晚膳呢!”
文御这才看到坐在裴靖上首的文禾,不禁面露惊诧,“长平何时来的?”
文禾沉默了一下,起身重新见礼,“妾拜见陛下,陛下何时传膳?”
裴靖按耐不住,偷偷暗示,“长公主,书尚未找全。”
“先不找了,晚膳要紧。”文禾摆手,“都这会儿了,我努力还有何意义,等过完年的!”
过完年再努力那可真没意义了。
裴靖默不作声,只在心里嘀咕,看来文禾踏入仕途的决心果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坚决。
文御看着文禾,甚是讶然地笑着,“女师已教不了你了吗,竟要找晏方教你,难得你如此好学上进,若晏方愿意,我便允许你打扰她几日。”
“你愿意的对吧?”文禾瞪着裴靖,只要对方敢否认,她便上手拧脑袋。
裴靖重新高兴起来,“臣是愿意的,怕只怕辜负陛下与长公主的期望。”
“她能有何期望,我只期望你看着她,莫放她胡作非为!”文御说着,表情严肃起来,“今早刑部王尚书找我告状,说你昨日将他孙儿打了,脸都打肿了,可有此事?”
文禾搅着手指小声嘟囔,文御让她大声回答,她没好气地甩了下衣带,“是妾打的又如何,谁让他给妾写情诗的,还敢肖想尚主,进士考了五六年都没考上,他也配?莫说进士,他能考上明经都算他家祖坟冒了青烟!”
文御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你好意思说人家,但凡你有一样拿得出手,我便也有理由反驳他!”
文禾甚是不服气,“妾琵琶弹得好,比宁小五可强多了,他扒拉那几下算什么呀,妾在弦儿上撒把米,鸡啄得都比他强!”
“堂堂长公主,只会弹琵琶,文章不专,女红不精,何等场合用得着你亲自弹琵琶?”文御气得火冒三丈,“等着学昭君出塞吗?”
文禾小脸一红,不免得意,“那说明妾美若王昭君!”
“皮相若管用,我早……盛外郎早做上太师之位了!”文御被文禾的态度气笑了,用手指着她,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等着嫁人吧!”
嫁了人只怕入仕难度更大。
裴靖急忙替文禾说好话,“陛下,长公主十分上进,正打算考进士,今日邀臣前来便为此事。”
文御闻言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哈”地笑出了声,“长平,你长能耐了!”
“我还没下定决心呢!”文禾低声反驳着,使劲儿拽裴靖的袖子,要裴靖改口否认。
裴靖婉拒,“下官可以帮长公主下定决心。”
文禾咬牙切齿地拧她一下,强作镇定,“谁让孙氏母女瞧不起她了!”
“真是长大了,知道替人出头了。”文御颇为欣慰,然话锋一转,“平日里娴雅些我便死也瞑目了,至于春闱,你想都别想,官场非你能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