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月下庭竹
床上有人!
裴靖吓了一跳,迅速扯过锦衾将人裹住压在角落里,张口便要喊人来。
衾内传来几声着急忙慌的“是我”,一只手挣扎着伸出来扯了扯她的衣袖。
声音听着耳熟,动作也无恶意,难道是熟人?
裴靖迟疑片刻,将人放了出来,借着月光看清其人面容,顿时讶然,“明校书?”
她这便要下床点灯,谁知明庭竹却揪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显然不想她去,便只好靠边坐下,细细打量起明庭竹的神色,不知此人眼下是否依旧清醒,莫名出现在她床上是因醉酒走错了房间,还是真找她有事。
明庭竹扒下缠在身上的衾被,穿着中衣、红着脸颊端坐在霜露似的月光里,宛若清水间一朵红蕊的白色小雏菊,清润又恬静,“是有一点事……”
有事也不能躲人家床上吓人一跳吧?
裴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来,“到书房谈?”
“不是公事!”明庭竹身体一倾,牵住裴靖的手将人拉回床边坐下,“是一桩私事。”
裴靖“哦”了声,坐直身体,一脸认真地看着明庭竹,“那你说吧……要不要去榻上吃着茶慢慢聊?”
“不要吃茶。”明庭竹抱着被子靠近床沿,手掌轻轻覆住裴靖交叠在膝上的手,垂眼浅笑,“我想在这里就这样和你说。”
可这样谈氛围怪怪的。
裴靖在心里嘀咕一句,却未多说什么,而教明庭竹有事尽管开口,她能帮忙的一定帮忙。
“当真?”明庭竹眼睛一亮,笑容加深,目光定定地黏在裴靖脸上,缓缓开口道,“我今年二十五,淳安十二年壬午月丁亥日生人,你呢?”
裴靖不解其意,但也老实答了,“我今年也二十五,不知何时生人。”
“这样啊……”明庭竹似沉思般敛下眉眼,俄而又扬起笑脸,“没关系,这不影响什么……家慈一直在相看媳妇,着急催我成婚,但我不喜欢那些娘子,我……”
原来如此!
裴靖恍然大悟,耐心宽慰道,“别着急,令严已请陛下赐婚了,陛下正帮你相看着,还问我意见来着,但我认识的人实在有限,不过你放心,陛下对你的婚事极为上心,想必过不了多久便会有好消息传来。”
“赐婚?”明庭竹茫然且震惊地瞪大眼睛,声音高了八度,“给我吗?”
裴靖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是啊!”总不能是给代国公赐婚吧?
“我不要赐婚!”明庭竹皱起眉头,伸手抱住裴靖一条手臂,“我想和你在一起!”
裴靖吓得跳起来,无奈手臂死活抽不出来,只好努力向后仰着身体,以拉开与明庭竹的距离,生怕被人看见误会她和明庭竹有什么,文御再反过头来给她二人赐婚,“我无意成婚!”
“那岂不正好!”明庭竹登时双目明亮,笑容灿烂,看上去异常高兴,“你身处巅峰时我在你身边,你身处低谷时我也在你身边,没有人比我对你更忠诚!”
裴靖拼命摇头,试图将手臂抽出来,可这人非但不松手,反而顺势攀上来缠住了她半边身体,她想尖叫又怕人听见,只好极力压低声音劝阻,“我不成婚的,你别跟我在一起……”
殊不知此言正中明庭竹下怀,他的两个哥哥已生了六儿四女,明家不差他这一个,“不想成婚便不成婚,像你和陛下、凉国侯、盛郎君一样,你赋闲时,我便做你在朝堂的眼线。”
裴靖避无可避,只好鸵鸟似的挡住脸,假装已经躲了起来,“今晚是令严教你来的吗?”
“不是,”明庭竹握住裴靖挡脸的手,收进自己的手心里,“是我自己要来,他们拗不过我。”
裴靖更害怕了,越发往后躲着,“我明白你的心意了,你不必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忠诚,我是相信你的,你只管忠于陛下便是,不必忠于我。”
“你根本不明白!”明庭竹对裴靖的话极不赞同,“我今夜来此不是为了表忠,而是因为心悦于你,想和你……”
“你醉得都说胡话了!”裴靖急忙打断,双手一起捂住明庭竹的嘴,“夜深了,早些歇息。”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明庭竹说话时,月光恰好走进窗户抚在他脸上,照得双颊上细微的绒毛闪闪发亮。他侧身坐在床上,仰首看着裴靖,眼神澄澈,如白瓷盏中一汪透亮的茶汤,装着一眼看到底的真诚,“我当真心悦你!”
竹叶的清香不知何时漫了起来,轻轻浅浅,恰到好处。
裴靖僵硬笔直地站在床前,大气不敢喘,动也不敢动,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明庭竹的动作,平生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身体太过强健,这都没吓晕过去。
明庭竹握住裴靖的手,自脸颊滑到颈侧,摸过锁骨,探入衣襟,直白地表达心意,“我尊重你的意愿,但求你不要逃避我、推开我。”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裴靖终于活了过来,将叠放在床头的雾蓝色外袍给明庭竹披上,“我不会逃避你,我先送你回房休息,客房已收拾好了。”
明庭竹脸上的浅笑因逐客令而烟消云散,然其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又恢复了神采,“下官确实还不够优秀,不足以待在宾客身边,下官定会继续努力,待有朝一日如凉国侯和盛郎君一般名扬天下时再来向宾客表白心迹。”
裴靖连连摆手,“努力是对的,但我不是这个意思。”
“难道宾客的意思是……”明庭竹这次不知又想到了哪里,脸色渐渐灰败,一身蓬勃朝气迅速消失殆尽,难过溢于言表,“下官明白了,是下官狂妄了。”
“你很优秀,也应当继续努力,但不需要和我表白心迹。”裴靖再三解释,并试图暗示明庭竹离开她的床,然而这人只顾着悲伤,根本不看她,急得她想动手,“醉酒时思路确实不太清晰,你回房饮一碗醒酒汤,再睡一觉,明早起来便好了。”
“我没醉,我装的,”明庭竹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吹竹叶,“我只想单独和你待一会儿,我已许久未曾与你独处了。”
可我想睡觉!
裴靖无奈至极,“你先回房休息,改日我再单独陪你好不好?”
“我不可以睡在这里吗?”明庭竹抬头看着裴靖,眼神疑惑,满脸委屈。
“可以可以。”裴靖赶紧点头,将雾蓝袍子挂到帨架上,叮嘱明庭竹好好休息,随即便要离开。
“你去哪儿?”明庭竹伸手搂住裴靖的腰,身下一滑,险些摔下床,“你不睡在这里吗?我话不多,也不吵闹,会很乖巧,也会照顾你!”
裴靖也想睡在自己床上,可明庭竹不肯走,她都不敢想象明天那二人发现明庭竹在她床上会是什么画面,裴邸砸了是小,明庭竹挨打是大,万一传扬出去导致赐婚不成,代国公找她负责怎么办?遂好言相劝,“你知道的,宴哥和怀瑾喜欢动手,你双拳难敌四手。”
明庭竹反而面露期待,“你会护着我吗?”
“当然不会。”裴靖答得毫不犹豫,在明庭竹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解释说,“他们是我的男人,你又不是。”
“我可以是!”明庭竹圈紧裴靖的腰,将脸贴在胸口,“我今夜来此正是为了成为你的人!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
裴靖当真无力回应,“做同僚也是一样的。”
“这不一样!”明庭竹的心绪几经牵动起伏,至此完全失控,不自觉地大声喊了起来。
声音引来了安歌,那人在屋外敲门,问裴靖发生了何事。
裴靖趁机挣脱明庭竹绳圈似的桎梏,走出内室开门,“我与明校书谈了一些事情,明校书醉意深重,有些不适,你让冬晚姐熬一碗醒酒汤来。”
安歌收到暗示,点了点头,答应一会儿便送过来。
裴靖回到内室,四肢拘束地坐在角落里的小胡床上,面对明庭竹的执拗,她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明庭竹沉默地看着她,忽然撇过脸去,叹声沉重,“他们是如何与你在一起的?”
裴靖实话实说,“我与宴哥认识很久了,陛下是君我是臣,怀瑾为陛下所赐。”
明庭竹欲言又止,重归沉寂,良久,轻轻回了句“知道了”,自此再未说话。
气氛趋于凝滞,好在醒酒汤很快送了过来,裴靖盯着明庭竹饮下汤睡过去,才披衣出门去了冬晚的房间。
冬晚听罢前因后果,意味不明地撇了下嘴,道人家愿意跟便让人家跟,也不差这一个,嫉妒很可怕,因爱生恨更可怕,小心明庭竹变成孙令萱。
裴靖闻言不由得脊背发凉,忙问冬晚眼下该如何是好,明庭竹家大业大,跟着她肯定不行,她也没有管理内宅、伺候舅姑的闲心。
冬晚想了想,“你催一催陛下,让陛下赶紧给他赐婚。”
“这会引发矛盾吧?”裴靖忧心忡忡,“婚姻顺遂且罢了,万一不顺,明氏怨怼陛下怎么办?那个冰人怎么就不行呢……”
“他自己不愿成婚,你将天底下最好的冰人都找来也无用,唯一的办法便是赐婚,”冬晚忧愁地叹了口气,“你还是别催陛下了,这责任咱们可担待不起……算了,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