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凤凰折翅
裴靖一觉睡到晚上,不知几时几刻,只知夜幕低垂,烛光灼透。
廿四抱着小猫蜷缩在两人中间,扭了扭身体,爪子在文御的胸前踩出两朵粉红的小花,它将圆滚滚的小脑袋枕在文御肩头,“喵喵”叫着将小猫推给裴靖。
裴靖瞥了眼睡颜安稳的文御,对着廿四一顿无声输出。
好歹发泄完一口恶气,她还没来得及笑,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充满疑惑的“咦”。
那道声音温柔含笑,却充满恶意,“你对着它都骂了我什么?白日嬉戏,不知节制,贪丞相之美色,还是慢怠朝政,浑水摸鱼,施晏方以剥削?”
裴靖吓得一激灵,立马收起咧到一半的嘴,试图与文御拉开距离。
“别!别动!”文御立马箍紧裴靖四肢,不许其人躲开,“别乱动,我不想和你分开……所以你刚刚在骂我吗?”
裴靖义正辞严地狡辩,“臣没有,臣不敢,陛下一向爱护臣,何谈剥削!”
“很好,不愧是我的宰相,勤政爱君,还能肚里撑船,”文御懒洋洋地在裴靖颈上啃咬着,“睡吧,今天的公文和奏疏我都帮你看完了,明后日允你休沐,但下次不许在床上说,否则咬死你!”
裴靖大喜过望,正打算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恩之情,却忽然觉得文御这话说得不对,事应该是这么回事,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什么叫“奏疏我帮你看完了”,奏疏原本该她看吗?
她沉默了一下,悻悻地向文御表示感谢,“多谢陛下。”
文御捧过裴靖的脸,细细打量了一番,“你好像不太高兴。”
裴靖立马露出两行白牙,“臣很高兴!”
“真的吗?晏方~”
“陛下?”
“我今天是不是格外温柔?”
“是……”吗?
“晏方要不要赏赐我?”
“可是白天……”
“白日是白日,往事不可追,现在夜深人静,合情合理,合规合矩……求尚书令恩赏~”
……
裴靖终于躺在了自己温暖舒适的小床上,为得来不易的两日休沐感到兴奋,激动得睡不着觉,裹在被子里扭来扭去,姿势换了无数个,每个都比睡在龙床上舒服。
“十日一休,你已四十一日未休,仅得两日休沐而已,有何值得兴奋?你若早些开口,断不至于少那两天。”盛瑾瑜翻了个白眼,不懂裴靖在高兴什么。
“哎呀,我开不了口。”裴靖也常常为自己扭扭捏捏张不开嘴请休的行为感到羞愧,每次都是拖到最后关头,才借着某个话题顺势提出,仿佛休息是一件罪大恶极的事。
盛瑾瑜完全不能理解,“旬休是你任劳任怨整十天应得的,他才是那个应为压榨臣工而脸红内疚的人,你何故不好意思开口,简直莫名其妙!”
裴靖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但实在改不了这个奇怪的“毛病”,她换了个姿势,开始为下次请休找机会想借口。
盛瑾瑜无奈地摇头,正要说话,却被一阵叩门声打断,“进。”
孙荣洲应声进门,看了盛瑾瑜一眼,走到床前低头禀报道,“杜氏在狱中自尽了。”
杜娘子死了?
裴靖愕然起身,抬眼看向盛瑾瑜,“自尽?”
“可不可以不要看着我问,即便不是自尽也不是我杀的,我连家门都没出,人未见一个,信儿未传一句,不信你问他们!”盛瑾瑜不免愤慨,将裴靖的脸转过去,教这人去看孙荣洲。
“是,”孙荣洲点头,传了一句杜氏托人转告的口信,“山太高,天太远,我亦不能弃家族于不顾,只盼来世再叙理想。”
“老匹夫!”裴靖听罢顿时明白,不禁恨恨捶了下床,“还是教他得了手,亏心事做多了看谁都像鬼!”
“即便姑父不怕,她多半也会如此,她本就是一个……她是很好的人,是我配不上她,也不配评价她。”盛瑾瑜叹了口气,毕竟相伴二十年,即便没有爱,也有亲情在,而今斯人已逝,心中难免怅惘。
他不太了解自己的妻子,就像杜氏不太了解他一样,好比他的母亲因杜氏迟迟无子而磋磨,他的反驳与维护在杜氏看来却是有失礼数、不孝轻浮的表现。
杜氏知书达礼,也太过知书达礼,最后生生将自己困死其中。
裴靖缄默不言,只暗自嗟叹,她何尝不知,害人的岂是杜鉴。
她见过好多“杜氏”,有理想,有抱负,却始终缺乏跳出束缚的勇气,但这并不能苛责她们,只因中毒已深,世世代代从小听到大的“真理”岂是一人一词一日之间便可堪破的,束缚她们的男人是为了维护利益,而束缚她们的女人则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错。
盛母也是女人,难道她不能对同样是女人的杜氏感同身受吗?
她可以,但儿媳的感受对她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维护长辈的权威与自尊。
她逼迫杜氏生子,因她也曾被长辈逼迫,她想证明自己受过的折磨、坎坷、苦难和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应当的,唯有如此,她回望一生时才会觉得心安理得,没有遗憾,才会觉得自己的一生无忧无虑,无比幸福。
“盛母”不允许自己的信念倒塌,更不愿看到有人未经历过和她们一样的痛苦便获得同样甜美的果实,即便大错特错,她们也要坚决踩在晚辈的身上维护信念,让后来者不断重蹈覆辙,成为又一个自己。
在礼教的肯定下,新的“盛母”不断诞生,重复走着前人走过的老路,这即是人性的本色。
“是我连累了她,”盛瑾瑜低头望着琴弦,满怀愧疚地恳请,“可否寻块风水宝地,我出资,厚葬她?”
裴靖朝孙荣洲摆了下手,令马上去办,忽而又目光幽邃看向盛瑾瑜。
“怎么?想杀了我给她报仇?给她陪葬?”盛瑾瑜一眼看穿这人的小九九,甚是嚣张地把裴靖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来来来,来杀……我为陛下所赐,你杀一个试试!”
裴靖无声地骂了句,拉过被子准备躺下。
谁知这时孙荣洲又折了回来,“南戎大王子呼衍安达传书称先帝梓宫已启出,并已封存妥善,要求派人去接,陛下派了杜公和林署令。”
裴靖不解地“啊”了声,挠了下头,“此事与我何干?”
孙荣洲也挠了下头,“无干,只是陛下吩咐奴跟相公说一声。”
裴靖回了句“知道了”,略有些疑惑地躺了回去。
孙荣洲“嘿嘿”笑着,鬼鬼祟祟地溜走。
“幼稚的把戏!”盛瑾瑜跟过去插上门栓,嗤笑着评价,随即宽衣上床,拉下帐子,将裴靖塞进自己怀里捂住耳朵。
往后孙荣洲再敲门便无人开了,只能当作屋里睡着了听不见,歇了捣乱的心思。
晚食后,裴靖坐在软榻上看书,宁宴和盛瑾瑜在一旁下棋,下了没几个来回又翻了脸,推搡着出门约架去了。
冬晚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见二人并未动用兵器才放心地坐回去。
裴靖放下书,悄声问冬晚最近给文御诊过脉没有。
冬晚嗑着松子,问“怎么了”。
裴靖将张赋秋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问此言真假。
“真的。”冬晚扭头望向窗外,“你没发现他越来越黏你吗?”
“那你能救他吗?”裴靖万分忧虑,“国无太子,即便冒天下之大不韪传位与安乐公主,公主也才刚出生,母家又是军职发迹,局势必将动荡。”
冬晚回过头来,打量了裴靖几眼,“你斗不过伊氏?”
裴靖很着急,“不是斗不斗得过的问题……”
“救不了,我又不是神仙。”冬晚言罢,见裴靖脸色不太好,忙柔声安慰道,“别伤心,你多半要走他前头去,你俩说不好谁送谁呢!”
裴靖无语凝噎,举起书挡在眼前,再不理会此人。
休沐总是眨眼即逝,而当值的时间度日如年。
文御终于听从医嘱取消了常朝,只保留朔望朝与大朝会,他这般决定使得很多人心有不安,对圣躬状况的猜测甚嚣尘上。
事关重大,裴靖不敢乱说,只说文御看着还算康健,至于实际如何,随其自行猜想,总归不能是她散播出去的。
端午节前,吏部上表建议重视外官选拔,这个庞大的群体稂莠不齐,恶官于当地破坏巨大,不可再放任自流,而应因地制宜选擢贤才,尤其是重要州县的官长,当择爱民勤政之人充任,不可只看年纪资历,而使才华横溢者籍没于无名。
裴靖亦上表建议由兵部职方司带领户部司和秘书监撰“四方风物志”,将各地户口、地势风土、农工军事等内容罗列一册,四年一更,依此选择合适的官长,也便文御随时掌握地方形势。
皆是利君安民的好事,文御无有不允,令有司按制照办。
不过裴靖并不觉得此事最着急,真正十万火急的是皇嗣和太子,恨不能将文御关在装满女人的屋子里不许出门。
只可惜文御似乎并未感受到裴靖的焦急,每月依旧只召幸两次妃嫔,去云宁宫看一次安乐公主,其他时间皆在天权殿勤政,勤劳得朝臣不知该不该为此感到高兴。
正当裴靖愁得做梦梦到大凉倾颓之际,宫内突然来了个人,一个从乡下来的穷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