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兄妹相逢
裴靖不知呼衍安达是否已退兵，但知呼衍兰朵在规定的期限内送来了粮草，这是个好兆头，只可惜数额差得太多，多得她都有些于心不忍，因呼衍珞实在傻得可怜，总逮着一个欺负着实不好，然而别无他法，欺负别人又不顶用。
“本官要五十，公主只给了三十，按约定，本官只能还你六成的兄长，不过看在我们往后会常来往的份上，这次可以还你九成，本官留其头颅，算是对公主缺少契约精神的惩罚。”裴靖言罢拍了拍手，命人将五花大绑的呼衍珞抬上女墙，“公主如此作为，本官深以为憾。”
盛瑾瑜拿着刀在呼衍珞身上来回比划，眼下之意便是要当着呼衍兰朵的面，对其胞兄进行分割。
呼衍珞被堵着嘴，怕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呼衍兰朵惊恐尖叫，“裴靖！你这个毒妇！妖女！贱人！你敢动他试试！”
“看来公主对本官还不够了解，本官虽为人和善，但甚为重视约定，是公主违约在先，本官实属无奈。”裴靖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在自己人看来十分痛心，在敌人看来十分伪善。
盛瑾瑜拍了拍呼衍珞仍有些红肿的脸颊，善良地通知囚徒死期将至，“本官现在要动手了，你喜欢重一些还是轻一些？本官喜欢下重手，但看在你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份儿上，本官可以对你温柔一些。”
呼衍珞恐惧至极，剧烈挣扎起来，险些自己翻下城墙，幸好盛瑾瑜提前收紧了手里的绳子，否则他现下必已坠落，不死也得重伤。
呼衍兰朵吓得再次大声尖叫起来，让盛瑾瑜且慢动手，眼下尚余几日，她保证在期限来临之前将剩余的二十万石送过来。
“多谢公主对这桩生意的支持。”裴靖拨开盛瑾瑜压在呼衍珞喉咙上的刀，命人将呼衍珞抬回公廨。
呼衍兰朵气得脸色煞白，目光怨毒地瞪着城上的裴靖，“呼哧呼哧”喘了几下粗气，满心愤慨地率军折返，但不等走出二里地，便被旌旗飘摇的方阵逼回了城下。
她今日前来未有攻城的打算，故只带了六七百人马用以护送粮草和呼衍珞，以为不会再遭遇上次的“意外”，谁曾想“意外”早已藏在背后静等着她去遭遇。
呼衍兰朵再次愤怒大喊，“裴靖，你这贱人，言而无信！”
裴靖正欲下城，听见骂声又折了回来，“公主与泸州州署的生意是用粮草换十三王子的性命，公主与泸州营做了什么生意，本官一无所知，青天白日之下，公主怎好红口白牙污蔑本官？”
“既是泸州军，便都与你这贱人有关，你速速放了本公主的哥哥，否则大哥必渡江踏破江南，颠覆你凉朝廷！若不想成为千古罪人，便教你的走狗让开道，我们之间的合约尚可履行，如若不然，本公主只要给大哥去封信，江南朝廷和你的小皇帝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呼衍兰朵声嘶力竭地喊着，已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背后旌旗上的“宁”字穿过秋天的风沙落入众人眼中，如今的境况可谓前有狼，后有虎，将士未战而战意已散，怯退气氛迅速弥漫开来，走又走不脱，投降亦绝无可能，不知能否死战。
呼衍兰朵仅仅犹豫了一瞬，后方便先她一步传来喊杀声。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向城上耐心观望的紫袍刺史，又回头看向旗下一动不动的银枪将军，忽然意识到这是个陷阱，从她兄妹二人入关的那一刻起便挖好的陷阱。
她忽然冷静下来，张弓搭箭，射向离她更近的宁宴，上中下三箭瞄准眉心、咽喉和心口。
裴宁两个人，至少留下一条命。
焉知箭离弦的瞬间，身下红马突然哀鸣着侧身栽倒在地，她的身体亦随之一歪，箭出的方向便拧了一寸。
她在随从的保护下仓皇退至一旁，眼睁睁地看着那匹随她浴血奋战多年的红马就此没了声息——一支箭斜斜刺入马背中央，没入的位置正在她后心下方，再往上一寸便会扎入她的身体。
呼衍兰朵看向城头，正见盛瑾瑜收弓，昏昏烟尘中，那人的表情看不清，想来也是得意非常。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盛瑾瑜现在一肚子火，他将弓摔下城楼，斜眼瞧着裴靖，“可以把刀放下了吗？”
万劫龙雀割破了他的后颈，他清晰地感觉到血入衫内打湿中衣的温热和黏腻。
裴靖满意地移开刀刃，“请盛外郎安分些，纵使一向道德沦丧，也别总惦记着自相残杀，眼下还是和睦相处、一致对外为好。”
“我还不够安分？还要我如何和睦！”盛瑾瑜面沉如水，恨声喊道，见士卒惊诧地看向这边，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怒火和音量，“难道还要我笑脸相迎，大声夸他‘凉国侯真是威风凛凛，名不虚传’才显得我安分是不是？”
裴靖也不知此人刚刚暗杀未遂被当场抓获，当下有何脸面在这里与她争执是非，“少在背后放冷箭都算你安分。”
“好……好！也请裴使君看紧他，莫教他单独出现在本官面前，否则且等着给他收尸吧！”盛瑾瑜咬着牙撂下狠话，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有病。
裴靖剜了盛瑾瑜怒气冲冲的背影一眼，回过头来继续看热闹。
城下尘土飞扬，遽然刮起一阵大风，吹了她一嘴沙子，她赶紧呸干净，刚抬起头来又迷了一只眼睛，本想再看一会儿，无奈眼痛得厉害，只好回去洗眼睛。
盛瑾瑜正候在阶下，见裴靖捂着一只眼睛下来不禁冷笑一声，嘲讽了一句“乐极生悲”，冷着脸帮她吹了吹，扯着她回公廨去。
这场冲突结束得十分迅速，未至一个时辰，便听闻堂外有人兴高采烈地大喊了声“我回来啦”，宁宴随声进门。
那人一手抱着红缨兜鍪，一手提着破阵枪，看到裴靖立马将东西往地上一丢，豹子似的朝裴靖跃过去，俯身“吧唧吧唧”亲了两大口。
哗啦！
耳边突然炸开一道器具摔碎的声响，宁宴吓得脚底一滑，两眼一瞪，倒要看看是哪个小兔崽子如此没眼色。
盛瑾瑜抬脚将地上的茶盏碎片碾作齑粉，另取了枚新盏斟茶，毫无歉意地道了声歉，“抱歉，失手。”
“盛瑾瑜？”算起来，这是宁宴第一次正经与盛瑾瑜本人面对面，但不妨碍他满怀憎恶，提枪相向，“你怎么还没滚？留在这儿等死吗？”
盛瑾瑜持盏的手一顿，抬眼轻蔑一瞥，冷冷说道，“凉国侯与人说话时最好放尊重些，避免直呼名讳是起码的礼貌，凉国侯也算身出名门，该不会连这点基础的涵养都没有吧？”
宁宴拿枪尖指着盛瑾瑜的脸，面露鄙夷，“你什么货色对我要求这么多，凡事先看看自己配不配！”
盛瑾瑜将茶盏重重地扣在茶案上，扭头看向裴靖，眼中满是怨怼与不忿，无声地质问裴靖，难道要袖手旁观，坐视宁宴欺凌他不成？
裴靖扭过头去，选择视而不见。
盛瑾瑜险些咬碎后槽牙，手下一紧，茶盏再度粉碎。
宁宴立刻叫起来，“哎哎哎，都看见了吧，他损坏公廨物资，还是两个，赔钱！赶紧的！”
盛瑾瑜“噌”地站起来，表情扭曲，俨然愤怒到了极点，他刚想说什么，却忽闻外头传来一阵咒骂声，正好将他想骂的全都骂了出来，他心下倏然一松，又坐了回去。
刘敏扯着头发蓬乱的呼衍兰朵走进来，呼衍兰朵骂个不停，骂完裴靖骂宁宴，骂完宁宴骂刘敏，骂完刘敏骂文御和大凉，许是骂了一路，此时声音已有些萎靡和沙哑，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打女人，别逼我揍你。”刘敏指着呼衍兰朵的鼻子威胁道，谁知差点被对方咬住手指头，于是赶紧将人丢到裴靖面前，后退几步躲开。
“我又没动手，凭什么骂我？你射我，我都没骂你！”宁宴计较着，抬手指向盛瑾瑜，“他叫盛瑾瑜，就是他射的你，你骂他！”
“你们凉人没一个好东西！无耻！恶心！”呼衍兰朵骂着骂着又哭起来，“我的雪里红，跟了我那么多年，出生入死，战功赫赫，被你们杀了，你们凉人没一个好东西，我要杀了你们给它报仇！我的雪里红……”
正在这时，安歌端着晚食走进来，她不知前因后果，只听见了“雪里红”，便以为裴靖想吃，遂问道，“使君要吃雪里红吗？泸州好像没这个。”
呼衍兰朵闻言立刻咆哮起来，“你们不准吃雪里红！不准吃我的马！不准吃它！裴靖你这贱人，你赔我的雪里红！”
裴靖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无语表情，也指向盛瑾瑜，“他射的，找他赔。”
呼衍兰朵扭头看向盛瑾瑜，见其身着公服，心下便知此人恐怕并非男宠，这张脸近距离观赏格外令人惊艳，只可惜她现在对此人一点旖旎想法都没有，唯有满腔恨意，遂故作不知，出言侮辱，“你这个贱男人，活该做人家的男宠，被人玩弄！”
一旁的宁宴被这句辱骂戳中，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是谁这般倒霉，竟找了个如此晦气的男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