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夏夜血光
初夏之夜,虫鸣寥落,清晖如练,细细洒下,照亮旮旯石缝里悄悄出芽的苍暗苔苗。
守在虞邸后门的卫兵打着长长的哈欠,或后背倚着墙,或歪歪斜斜地站着,或将横刀在手里倒来倒去,总之,穷极无聊。
夜深困顿,只好找些话题提神,遂聊起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齐郡夫人与徐子林的爱恨情仇,好奇齐郡夫人膝下子女究竟是不是齐郡公的骨血。
一人撇嘴摇头,称见过的人都说两小儿的容貌与齐郡公无一相似,八成是齐郡夫人和徐子林的私生子,可怜齐郡公被奸夫淫妇戕害,惨不忍睹。
一阵嬉笑过后,其人最后一句话引发异议,齐郡公入狱非戕害,而是罪有应得,齐郡夫人与徐子林相好多半是齐郡公坏事做尽的报应,合该如此!
此言瞬间得到此起彼伏的附和,南玄武卫虽是京城驻军,甚少作战,但四神十六卫皆是同袍,同袍无辜而丧何以不悲?物伤其类,更悲己人微,许也有一日会因另一人的一己私利而尸骨无存。
如此一想,再观身后这巍峨门庭,也不知立于多少骨骸之上,食人大口森森可怖,实令人胆寒,亦令人血脉膨胀,当下便有几人嚷着要进去杀几个虞家人报仇泄愤。
巡逻至此的校尉听见这群人呜呜泱泱,快步走过来呵斥了几句,要众人保持安静和警惕,最近坊内不太平,万一又发生什么意外,谁都别想好过。
诸人不过逞口舌之快,真动手却是不敢的,闻叱立马借坡下驴,乖乖听从官长教诲,木桩子似的钉在地上,再不敢乱言乱动。
时至子丑间,虫鸣稍缓,人也越发困倦,手里的刀忽如巨石般沉重,不知不觉地掉在了地上。
卫兵被声响惊醒,附身拾刀,却见石板上有一丛灰鸦似的阴影,雨后春笋般迅速拉长到他脚下,又迅速收缩回去。
他吓了一跳,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原本静悄悄的巷口莫名出现一群手持刀剑之人,正气势汹汹地朝这边狂奔过来,林立的人身被灯笼光照得时明时暗,若隐若现。
是人吗?是人吧?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提刀大喝一声,“什么人?夤夜游街意欲何为?”
呼喊声瞬间惊醒昏昏欲睡的同袍,刹那间刀光齐闪,银甲列阵相迎。
待对面走近,有人认出了为首之人,不免惊愕相问,“徐管事?”
执刃之人姓徐,无论身份,来意皆不言而喻。
闻讯赶到的校尉好言规劝,“犯人自有大律惩处,善恶有报,只是时候未到,管事切勿冲动,若此时折返,我等权当未曾谋面。”
徐管事阴沉着脸,狠狠瞪了校尉一眼,一把将人推开,并不与之多言,只一味埋头上前。
卫兵挺身欲拦,但见左右皆不积极,又见对方利刃在手,由是勇气大消,怯意一个传一个,个个后退,逐渐让开了虞邸后门。
校尉追在人后说“不许,不行”,然却未曾亲身阻拦分毫,甚至连刀都没有拔出来。
卫兵圈成包围,却似徐家人的护圈,一路“护送”至门前。
徐管事悍不畏死,跨步上前挣出包围,三两步蹿上门前阶顶,一刀劈断门栓,踹开门板便冲将进去。
其后同族亦纷自涌入,将窄小的后门挤得水泄不通。
虞家僮仆听见动静跑来后院查看,正见徐管事一众持钢刀闯入,顿时被凶神恶煞的面孔和银亮的刀刃吓得魂飞魄散,无头苍蝇似的跑开,尖叫着提醒主人家躲避。
徐管事站在花团锦簇的庭院之中,朝惊慌的虞家人振臂高呼,“虞氏毒妇,还我主君命来!”
话音落地,他便一刀斩断面前的玉兰花树以为威慑,旋即率人长驱直入。
后宅咄嗟之间乱成一锅浓粥,雕梁画栋下狼奔豕突,瑶草琪葩间群魔乱舞。
俄顷,四面哀嚎迭起,鲜血扑满木壁石阶,人身倾落门边檐下,汩汩漫出的红河冲刷着心底的恐惧与气性,促使愤者骤起反击。
新仇旧恨合于一处,江北内战仿佛在此间院落开辟了迟来的分战场,咆哮吼啸纷至沓来,蒙昧兽性随意释放,刀光比月光惨白,血色比花色殷红。
有人在翻挑的刀刃下似断弓弯折,有人与穿胸的长剑生于一处,有人的脖颈如山涧涌泉的残缺裂口……利器裹挟着长袍与罗裙横扫竖劈,掠过床脚瑟瑟发抖的命妇贵女,使得体的鬓发颤颤垂坠,划过院中四散奔逃的文人雅士,使华贵的幞带沉沦泥沼。
金银玉石的碎声若大雨倾盆,瓶内青枝尚在而花苞已无。
战场不断挪移,从东逃到西,从北奔到南,迅速蔓延虞邸上下之众,地上深灰的影子约莫是战场上冤死的鬼魂趁机索命,碰到谁的脚,谁便会倒下成为新的冤魂。
幸存者试图逃出去,却被各处门口不敢违令放人的卫兵拦下,前门说情况已上报官长知悉,再努力躲一躲便会有人来救。
此言委实不虚,如此惊悚的动静便是想瞒也瞒不下去,故徐家人前脚杀入虞邸,校尉后脚便跑去报告了南玄武卫将军罗成,然不等罗成反应过来,又有人来报说虞邸已成修罗地狱,急需平乱救命。
罗城不敢自作主张,夜叩宫门请示文御,另派一人前往盛邸。
得知徐氏亲自登门手刃仇人,致使虞邸人仰马翻血流成河,文御难以置信,震惊无比,着实想象不到天子脚下、豪门之间竟会发生这般离奇放肆的凶案,当下便赶忙吩咐罗成速速前往制止,幸存之人当另行安置。
罗成得令,立即回营传讯各方巡逻队伍,一齐前往锦善坊救人。
另一方,盛元济早已歇下,对半夜三更叫醒他处理别人家事务的行为非常不满,甚是火大地呵斥了一通,教使者滚去找盛瑾瑜。
盛瑾瑜院中灯火犹亮,主人躺在窗边小榻上假寐,脸上盖着一本书,不见神色。
听罢使者绘声绘色、不疾不徐的描述,他貌似小憩初醒般抻了个懒腰,拿开书坐起身来,扬声唤来一僮仆,教僮仆随使者一道去虞邸瞧瞧。
如此再好不过,使者叉手道了声谢,与僮仆一起离开。
见二人已走,盛瑾瑜又教自己的随身侍从悄悄去大理狱盯着,无事发生便天亮再回,有事发生则事罢即归。
待吩咐好一切,他重新躺回原处,盖书入梦。
望京城宵禁松泛,锦善坊虞邸发生的惨案迅速传遍勋贵圈层,向西至一街之隔的凤安坊,向东覆盖杜盛两家所居的延安坊,东南西北四面八方,未及天明便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与两家无隙之人派出僮仆前往锦善坊窥视恶战情形,与两家有隙之人连夜封门闭户,生怕两家杀红了眼,血光波及自身。
杜鉴闻之惊骇,亦派人兵分两路,一路去通知钟离清和,一路去大理狱监视出入。
传罢相令,他呆呆地坐在床上,心乱如麻。
自虞监德奉制充任军需使,他便发现有些人和有些事变得好生奇怪,仿佛与杜氏相干,却又相干不大,他不知这是不是错觉,只是感觉好似薄雾遮眼,雾外景象影影绰绰,似乎可以窥探几分,却又看得不甚清晰。
今日凶案处处透着诡异,他想不通这究竟是不是老邻居的阴谋,目的像,手段却不像,若无关,那他自是无话可说,若有关,他亦着实猜不透,更实难评论——那两家都是盛家鹰犬,自相残杀有何意义?赶尽杀绝又有何好处?
难不成那老东西确实年纪大了,脑子锈了,不分敌我地胡乱张罗?还是盛瑾瑜那小兔崽子当真被裴靖迷花了眼,昏头转向不知东西南北……裴靖是站在杜家这边的吧?她一心向着陛下,陛下倚仗杜氏,她即便不站杜氏,应也不会与杜氏为敌,应该不会吧……
杜鉴倒背着手在床前走来走去,烦得老妻让他滚去书房溜达,他恍若未闻,仍溺于沉思,想了泸灵,想了昌州,想了很多很多,但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老邻居究竟在想什么。
不等他想明白,僮仆来报,关在大理狱的虞监德死了,和徐子林一样被毒死的。
杜鉴愣了一愣,摆手让人退下。
虞监德注定躲不过这一劫,只是太早了些。
老妻盛氏从床上坐起来,问虞监德死了谁来接管军需库。
杜鉴忍不住白了老妻一眼,这人这会儿才想到军需库,可见脑子有多迟钝,但他吭哧半天,也只是没好气地回了句“轮不到我”。
盛氏甚不高兴,责备丈夫一点上进心都没有,在朝中都快要被人挤出去了,之前还说要做江南的唐氏,到现在也没做成,这才几年工夫,便从娘家指望她变成了她指望娘家,江南第一门阀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还不够人笑话的!
杜鉴被踩中痛脚,不由得怒火中烧,但生气之余也开始反思自己,然而反思半天还是觉得稳中求胜才是最好的选择。
一旁老妻还在喋喋不休,他终于忍无可忍,怒气冲冲地回嘴,“妇人之见,快闭嘴吧!”
“你当我愿意说!”盛氏冷哼,撩被掩面,眼不见心不烦,心里盘算着明天回娘家打听情况。
半城灯烛燃至天明,今夜注定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