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首次交锋
南戎大张旗鼓铺了桥却什么都没做的离奇行径令众人十分惊诧,得知此前裴靖一箭射死了呼衍安达的宠妾后他们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南戎多半也欺软怕硬,如此一想,心中马上斗志昂扬了起来。
冬晚啧啧称奇,感慨裴靖这才几年工夫,便学会了随意操纵人心向背,怎么看都像个一肚子坏水的权臣。
裴靖干干一笑,她射死吉布楚和时并没有想过这些,只是单纯为了报复而已,纯粹是那些人自己想多了。
浮桥修好时亦是黄昏,呼衍安达带齐人马守在桥头,威风凛凛又无比狂妄地迎接“贵客”登门。
为防南戎暗中使坏,伊南星先带人过桥查探形势,做好防备,裴靖等一众谈判文官随后再至。
呼衍安达很瞧不上裴靖这般胆怯的做派,裴靖甫过桥便立刻开口嘲讽,“本王还以为裴相只有欺负女人的本事。”
裴靖朝呼衍安达见了个礼,“外臣是女人,欺负女人很正常,若是男人被外臣欺负了,不觉得丢人吗?”
许是因为常年征战风餐露宿的缘故,呼衍安达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沧桑了许多,更不要说和上上次见面相比,简直是两代人,尤其是脸上那道狰狞可怖的长疤,显得整个人既老成又凶狠。
她嫌弃地移开视线,余光瞥见呼衍安达背后藏着个老熟人,便赶紧跟那人热情地打招呼,“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代钦将军?”
代钦气得络腮胡子颤个不停,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怒火,秃鹫似的瞪着裴靖,愤声说道,“当日是我大意了,才着了你的道,今日你可敢与我堂堂正正比试一场?”
裴靖抄着手,婉言回绝,“外臣现是文官,文官要有文官的样子,舞刀弄枪成何体统,待何日外臣又领了武职,再来与将军比试。”
代钦咬牙切齿,上前一步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呼衍安达挡了回去,只得暂且咽下这口恶气,悻悻而退。
呼衍安达伸手,请裴靖一干人等入帐,但把伊南星及随军护卫阻在了帐外。
伊南星岂肯就范,保护裴靖乃其此行的首要任务,倘若裴靖出了岔子,他也不用活了,因此执意要跟进去,险些与守帐的“血浮屠”卫兵起冲突。
裴靖赶忙安抚伊南星,请其守在帐外不远处,保证有事一定会喊他。
伊南星认定南戎是故意怠慢,虽遵命留外,却仍相当不忿。
一应落座,裴靖立马开门见山,“外臣此次前来,乃是奉寡君之命与大王子谈判……”
“且慢,”呼衍安达伸手打断话茬,看向裴靖的眼中目光如炬,“本王瞧着裴相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裴靖心里一顿,不动声色地笑道,“凡人不计其数,难免有容貌相似者,大王子见多识广,看外臣眼熟也是正常的。”
“除去外貌不论,说话的声音和语气也颇为相似,这未免太过巧合。”呼衍安达那双浅棕色的草原狼似的眼睛紧紧盯着裴靖,不眨一下,似乎想透过这副皮囊看穿内里的灵魂。
裴靖毫不心虚地看回去,端的是理直气壮,无所畏惧,“外臣是凉人,与南戎人互为外族,凉人看南戎人亦是这般感受,男人的样貌腔调几乎一模一样,女人亦如是,大王子看凉人便如凉人看南戎人,难以分辨实属正常,皆因陌生不通性也。”
言罢,见呼衍安达垂眼陷入沉思,她又不急不慢地补了一句,“看来外臣的画像流传很广,大王子麾下亦有不少人在议论外臣,竟能让大王子听至耳熟能详。”
呼衍安达眼底终于浮上几层疑惑,像是在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裴靖趁机将话题拉回来,“此次谈判,希望大王子尊重鄙国与寡君,慎重抉择。”
“这便是本王最慎重的抉择。”呼衍安达从自我怀疑中跳出来,一脸讽刺地看着裴靖,宛如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笑话,“自古成王败寇,你大凉守不住的土地,理应换我南戎来守。裴相又怎知百姓是否依旧心向大凉,本王帐下可是有不少弃暗投明的凉人,他们尽心尽力为本王筹谋耕耘,本王亦许他们高官厚禄,衣食无忧。我们两厢情愿,本王劝裴相还是不要自作多情,打扰我们的安定生活,就按本王之前说的谈,否则免谈。”
裴靖笑容温和,“是否当真两厢情愿,大王子心里应该清楚,凉人虽敦厚质朴,却也非任人宰割之辈,凉人和凉人的土地,一人一寸都不能让。”
呼衍安达抬起下巴,言语异常自信,“裴相未免言之过早,不妨四处看看再做决定,我南戎虽是游牧,但绝不比你大凉差。”
裴靖环视一周,眼下帐内坐满了人,不便与之硬碰硬,于是转了话题,“大王子所言有理,既然如此,土地与民一事不妨暂且搁置,稍后再议,当务之急为鄙国先帝梓宫与先太微遗骸,还请大王子不吝归还。”
呼衍安达从未打算守着文城那把老骨头不给,可谁想大凉竟一直没有派人来要,而今他都快忘记还有这回事了,大凉君臣却又想了起来,“看来你们大凉的皇帝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孝顺,这都快十年了,才想起来,保不齐都已经投胎转世做你们大凉皇帝的儿子了哈哈哈……”
帐中陪坐的南戎将领多少都懂一些大凉话,听闻此言也跟着笑起来,气得林尘岱与众典客脸色又红又白,坐立不住,几乎要当场发作。
裴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早就说过把文城的尸骨接回去,文御一直拖着,果然被人嘲笑了吧!
然话虽如此,她无法坐视此人侮辱文御,“仲尼有云,死生亦大矣。还请大王子慎言,草原的天神恐怕也不会喜欢大王子这般论调,当心惹怒天神失去庇佑,至时坐在这里与外臣交锋者恐怕要另有其人了。”
帐内笑声一滞,数道目光恶狠狠地盯向裴靖,代钦的眼神更是恨不得杀人。
呼衍安达也沉了脸,眼中满是阴鸷,“裴相这是在威胁本王?”
“非也,善意的提醒而已。”裴靖偷偷拍掉林尘岱拽她衣裳的手,腰带都被这人扯松了。
呼衍安达冷哼一声,“本王不给又如何?”
裴靖亦认为现在不是接骨的好时机,大邺帝陵被毁,望京帝陵尚未修缮完成,先帝接回来也不能入土为安,还不如不接,“那便劳烦大王子以妹婿的身份常常祭拜了。”
呼衍安达闻言,再次面露倨傲,“大凉皇帝既知本王乃姑丈,又怎好意思向本王索要土地,大凉不是一向讲究尊卑有别、长幼有序吗,这些土地便权当是大凉皇帝作为后辈献给本王的见面礼了!”
“大凉更讲究爱老慈幼,为万世师表,晚辈聊表寸心以示尊孝,长辈厚礼而还以示爱重,而无肆意侵占晚辈家资之理。大王子身为长辈,岂能不为晚辈垂范,理当爱护晚辈心意,归还所有土地,免为世人耻笑。”
“大凉皇帝有何心意?”
“投桃报李,寡君心意皆看大王子诚意。”
“本王的诚意便是江北,保证不侵江南,另外两条本王都答应。”
呼衍安达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眼睛紧盯着裴靖,手里来回抚摸着弯刀的刀背,仿佛只要裴靖一个不同意,便要跳起来削掉裴靖的脑袋。
南戎占了江北,百姓还不还有何区别,无论在关内还是在关外,都在南戎的势力范围内,为南戎所压迫。
这些外族本就轻视柔弱的凉人,若应下,他们必定认为凉人软弱可欺,变本加厉压迫之,至于不侵江南,至时也不过是一句笑话而已。
不过,裴靖眼下看呼衍安达,也宛如在看一个笑话,“大王子未免贪心不足,请恕外臣直言,这么多年过去了,大王子非但寸土未进,反而丢失河西,何敢认定大凉会将江北大片土地拱手相让?”
呼衍安达尚未如何,代钦先跳了起来,“张狂妇人,信不信老子宰了你!”
裴靖瞥了脸色铁青的呼衍安达一眼,朝代钦莞尔一笑,“将军威胁外臣之前请先看看自己的实力,倘若将军执意要与外臣比试,也请先寻个宽敞地儿,以免伤及大王子。”
一旦动起手来,最先被杀的必是呼衍安达,用一个宰相的命换南戎未来王的命,简直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而南戎能打的兄妹三人皆在她手下吃了大亏,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思及此处,她不禁有点激动,倒盼望着代钦赶紧动手。
谁知呼衍安达又跳出来坏事,出手拦下了怒不可遏的代钦,望着裴靖阴森冷笑,“裴相在本王的地盘上说这种话,真当我南戎无人吗?”
裴靖不得不提醒这人,足下所立并非南戎的地盘,“大王子所处之地乃大凉河北道青州,是寡君的地盘,还请大王子慎言。”
呼衍安达的眼睑忍不住抖了抖,盯着裴靖的目光越发幽暗深邃,久久沉默不语,但握住刀柄的手正在慢慢收紧,刀刃也开始微微发颤。
裴靖依旧温和微笑以示,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摸向蛰伏腰间的万劫。
帐中寂静如深林,众人屏气凝神,不敢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