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绝对忠诚
杜鉴很快被奚迟找到,他躲在应安门通往应安门街的拱桥下,缩在桥洞里的一块大石头上,听见奚迟喊他,便忙出声应和,遂在奚迟的帮助下成功获救。
不等天亮,此案的幕后主使也找到了,被擒获的刺客在玄武司的审讯下主动交代了出身,他们虽来自于不同的人家,但都逃不出一个圈子,外戚。
原来这便是李制所说的计划:买通雍乐门的守门将军,一行经掖庭宫进入皇城,矫诏诱骗杜鉴和伊喆入宫,在顺兴门外将其抓获。
因无法携带武器入宫,恐就地打杀有风险,便先将二人带出宫外幽禁,再秘密杀害。
他们还贿赂了除朱雀门外各个门关的侍官,要他们不要放杜伊二人入宫,并帮忙拦住朱雀门。
计划确实不错,只是实施时出了点差错,一则刺客未料到会下大雨,事先未作准备,二则对伊喆预判失误,以为其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实则其有十六年行伍经验。
此二者虽在意料之外,但却非行动失败的主要原因,若无朱雀门干涉,杜伊二人定会被抓获,故其根源在于无人拦截朱雀门,实不知收了钱不办事的侍官是突然间良心发现,还是另有他因。
侍官所犯仅受贿而已,最后也算将功补过,其自有玄武司惩治,众人更关心李制等人的下场,矫制、谋杀、豢养私兵、擅闯宫禁,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即便请来大罗神仙也无法为之开脱。
文御气得病情反复,乃至于卧床不起,严令禁止任何人拿这件事打扰他养病,而代为处理案件的臣工皆与四族有仇,结果可想而知。
为防文御反悔,有司连夜缉捕关押,一通严刑审讯下,竟意外翻出一桩不为人知的旧案——
时任朔州军果毅都尉的李姓子弟出卖谍报与南戎王,致故太保宁振川入敌伏力战而亡,凉国大长公主文景回撤途中为此贼暗杀。折冲都尉徐姓子弟拒开云门关,致世子及其弟妹四人退守无门,战死关外,朔州军精锐全军覆没。
十七年沉冤终得雪,只可惜元凶早已死在南戎南下途中,无法再追究其责任。
出于愤慨与私心,有司仅两日便给出了结果,李制、沈春霁、王璇、徐紫东四人“私通南戎,私售盐铁,豢养私兵,图谋叛逆,矫诏为害,犯上作乱,悖君忘国,党同伐异”,主犯枭首通衢,族男尽诛,女眷徒流三千里。
文御令有司将一应罪状,尤其是云门关旧案的口供,张贴于外宫墙,遍传天下,同时追封宁振川为凉王,文景为王后,子女四人晋国公、郡主,宁宴复南凤麟卫将军之职,晋冠军大将军。
裴靖入京当日正好遇到流放队伍出城,纵使对方蓬头垢面,憔悴不堪,她也一眼认出了当中的一名女子,“沈十二娘?”
“熟人?”身旁看热闹的老妪瞟了她一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可别让人知道你是她家的亲戚朋友,跟他们有关系的,男死女流!”
裴靖面露惊诧,忙向老妪打听,得知李制等人做的“好事”和下场,她当真又惊又喜,急忙拉着安歌去含光门西的城墙下看告示。
安歌读罢告示,不禁伏壁潸然,握拳捶墙,连称数声“苍天有眼”。
裴靖亦大感欣慰,胸中郁气顿如烟云散。
既已在宫门前,她便就此进宫述职去了,遂教孙荣洲与安歌回凉国侯府,又叮嘱二人,若无必要勿离侯府。
孙荣洲有些担心,想陪她一起进宫,谁知转个身的工夫人就不见了,只好先与安歌去侯府安置。
裴靖进了宫门,不出所料地与张赋秋打了个照面,这人这次没扯巧遇的谎,直接请人上车。
“陛下正念叨着你怎么还不来,生怕你被某些人给暗害了。”张赋秋跟在车旁嘱咐道,“陛下龙体欠安,一会儿见了面,你多顺着他,可不能惹他生气。”
裴靖忙问文御病情如何,可有所好转?
张赋秋叹了口气,道是这几日好了许多,只是依旧虚弱,精神不济,常朝已取消,政务也只能处理一两个时辰。
一两个时辰也不少,裴靖打算劝文御放空心思安心养病,然倏然间记起一事,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忙起来应该会比较容易忘记一些不太重要的事吧?“陛下不会因为那个……你会帮我的对吧?”
张赋秋面露狐疑,须臾顿悟,当即拒绝,“不会!”
裴靖抱着刀,躲开张赋秋扶她下车的手,“我想先去幽露宫将功赎罪。”
幽露宫即幽禁盛庶人的冷宫。
“行!”张赋秋甩着拂尘,转身离开,“奴和陛下说你一回来便急着去见盛尚书……”
裴靖一步蹿下车,若无其事地跟上去。
见裴靖识相,张赋秋再次好言提点,“盛庶人给陛下上了不少眼药,陛下若问起盛尚书,你可要小心回话。”
和盛瑾瑜有关的眼药?
裴靖瞬间明白过来,后背立即出了一层白毛细汗,她微微张了下口,欲言又止,思忖良久方低声回了声“是”。
张赋秋打开殿门,一如既往先推裴靖进门,自己再跟进去,一路小碎步跑进内殿,“陛下,原黔北节度使、营田使、泸州刺史检校右散骑常侍裴靖陛见!”
殿内甚是安静,裴靖低着头站在门口,老老实实不敢乱动,免得和上次一样尴尬得脚趾扣地。
门内忽而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冲出来扑到她身上,声音带着哭腔,充满幽怨,“你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裴靖赶快扶住文御,“臣裴靖敬叩金安,吾皇万岁。”
奚迟紧跟出来给文御披上衣裳,看向裴靖的眼睛里装满欣喜的笑意。
张赋秋将文御劝回床上,遣散内殿众人,又与奚迟一起退至门外守着。
裴靖望着文御柔弱苍白的面容和枯瘦的手,悔恨交加地叹了口气,“陛下受苦了。”
文御将她带到床头坐,侧身躺在她腿上,眼圈红红的,鼻音也重,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不如再拖延几天,直接奔国丧算了!”
“陛下万不可言此!”裴靖将刀放到一旁,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文御的肩膀,耐心安抚着,“臣恳请陛下留臣在京,以便……”
话未说完,文御便“噌”地一下坐起来,给她吓一跳。
这人万分惊喜地抱住她冰凉的双手,不由分说地揣进怀里,“我在望星坊给你盖了房子,与凉国侯府仅一街之隔,往后你哪儿都不去了好不好,我想每天都见到你!”
廿四许是怕裴靖的手冰到文御,竟十分有灵性地挤到两人中间,抱住交握在一起的两双手,伸着小脑袋要和裴靖贴贴。
“你看,廿四都长这么大了。”文御欣慰地揉着廿四的小耳朵,目光温和,充满慈爱,“它是有灵的,认得人性善恶,总是抓伤盛庶人,但在你面前便十分乖巧。”
说到盛庶人,裴靖想起了正事,“陛下许已听闻臣与盛氏下了通牒……”
“你去了还会回来吗?”文御打断她的话,抱着猫抬眼看着她,瞳光水色,神态怅然,“盛尚书也比我好吗?他比我好在哪里?”
裴靖悚然一惊,小心将文御安置在软枕上,起身至床前稽首请罪,“臣与盛尚书私相授受,罪该万死!”
文御静默须臾,颇不甘地追问,“是因他容貌优异吗?”
“不……全是。”食色性也,裴靖是俗人,自然不能免俗,但与其他用处相比,那张脸反而是最不起眼的优势。
“那是因为……”文御话说到一半收了声,耳尖微微红了一下,神色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你心里有他?”
裴靖深深埋首,“回陛下,绝对没有!如臣有半句谎言,便叫臣再受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别胡说。”文御轻飘飘地驳了一句,随即又静默下去。
裴靖不敢发言,不敢抬头,大气亦不敢喘,交叠于额下的双手一直在发抖,抖得她有些许头晕目眩,自心底感到窒息。
“人皆有情,我无法阻止你们互生情意,我连自己都无法阻止,还能阻止谁呢?我可以理解,我可以理解的……”
头顶说话的声音缥缈如叹,裴靖心有千言,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只能变回从前那个木讷寡言之人,直白又呆愣地反驳,“臣对盛尚书并无情意。”
“那他对你呢?”文御继续追问,声音扎实了许多。
裴靖声息一顿,蓦然想起盛瑾瑜曾在她耳边絮念过无数次的话,但最后仍是摇头,“臣不知……那是盛尚书自己的事,与臣无关。”
文御迟迟未言,再开口时声音莫名清冷至极,如霜凌掷地,“我可以不再妄想,不再奢求水月镜花,但我要你的忠诚,要天下独一无二的忠心!你可以在我这里换得最好的一切,只要你想,只要我有,我都愿意给你!可若是唯有一死才能换得忠诚的话……”
刀刃出鞘的声音无比刺耳,裴靖用余光瞥着压在颈侧的万劫龙雀,竭力粉妆平静,“臣,永远只忠于陛下一人!”
文御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你不许为他背叛我,背叛你的誓言,否则,我便杀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