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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说:望邺

共 450 章

北玄武卫日躔禁卫军出了一个富于传奇的太微,做过刺客,考过科举,出入将相,最后称了帝。前半生她是个“恶人”,最喜欢看对手在刀下挣扎,后半生她是个“善人”,不忍见哪怕一丝血腥。这一生她从很多人身上学到了很多道理,但自始至终都只相信一个道理——唯有权力,才是永恒。战胜温情,保留热情,舍弃仁慈,杀死疯狂,她要做这天下唯一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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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国守雌柔

元日过后不到半月即至春闱,今年的主司分别是岳瓒、谢子芳与阿布德。

岳瓒主持的明法极谏科率先进入殿试,裴靖难得亲临太极殿。

以往这个时候她都躲在天权殿取暖,不愿出门受冻,难得今日事少,便出门走走,到太极殿凑个热闹。

她望着殿外广场上在簌簌春雪下奋笔疾书的白衣考生,忽而想起了当年。

当年她参加殿试时坐在四列三排,考试半途走了下神,无意中抬头望了殿上高悬的匾额一眼。檐下斗大的字似乎也在俯视着她,应是窥见了她内心的动摇与害怕——她害怕考不中,使所有人大失所望,故欲逃离此地,以半途而废的手段改写失意的结局。

幸好她未能下定决心走脱,亦幸好命运眷顾垂怜,给她新生的机会,她就此怀揣着为数不多的学识,冒冒失失地闯进了陌生又混沌的官场。

从殿外走入殿内,从臣走到君,一走便是近二十年,比她身为日躔卫的时间还要长一些,然却未曾给她留下片刻美好的印象,每每回想起来,记忆里充斥的永远都是无休无止的斗争与倾轧。

她分明是胜利者,可看上去比失败者还要面目可憎得多。

奚迟见裴靖目光愣忡,表情怅然不悦,便微微俯下身体,轻声问道,“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裴靖的言语微不可察地一顿,既而展颜,“今年会有几人考中。”

明法极谏科开到现在,过省试者越来越多,过殿试者却依旧寥寥无几。

今年年初空出了许多官位,还有诸多州县亟需官长,好在参加铨选的人数足够多,基本补齐了空缺,只剩部分中枢机构尚未找到合适的人选,不知这一批考生结果如何,若依旧不尽人意,便只能使一部分人提前结束守选,参加今年的冬集。

其后的博识鸿辞科早已一改初期的宽松,变得越来越严格。现今想做学官教书育人,不但要通过辞科殿试,且得通过国子监考试和各学科目选,全通关者才能拿到学官官凭,参考人数虽未减,而通关人数大打折扣,幸好目前暂时不缺学官。

奚迟浅浅笑了一声,“现在各处皆在仿效大凉设科举分科取士,国内是难考了些,可国外却有大把机会,只是他们不肯去罢了。”

裴靖对此并不看好,“世人大多不愿意背井离乡,外邦也未必敢取凉人为士。”

强者往往更开放包容,譬如现在的大凉,恨不能化所有有趣的、有用的文化风俗和精英人才为己用。朝内外做官的外邦人比比皆是,有入籍的,也有外邦派驻的,为此特地在宣本坊开了千余亩地用以建造使馆。

弱者通常更内敛,会时刻警惕强者的出现和参与,因无力抵挡,所以不得不自困于茧中以保全自己,以免被同化、被消亡。

故使凉人出国为官恐怕不太可能,即便凉人愿意放下傲气前去谋仕,对方也不愿予高官厚禄,多半是赏赐上宾身份,使作为近臣参政但无实权,而这般实不符合凉人的品性和理想,凉人不愿去,外邦也不愿要。

奚迟深以为然,正要接话,却闻宫人通禀称文禾请见,有要事欲奏,正候于天权殿。

“回回都说有事,回回都只是蹭吃蹭喝。”裴靖笑着起身,与其坐在这里吹着冷风看考试,倒真不如回去和文禾闲聊。

奚迟与张赋秋紧随其后,一行自后门出,踩着薄雪回到天权殿。

文禾这回是真有要事,但也说不上多紧要,她是为了安息和龟兹而来,“陛下当真要为安龟两国调停?”

两国交战至今,着实疲惫乏力,于是有了休战的念头,前段时间各自将议和条件送来望京,恳请裴靖帮忙调和。

裴靖看过双方的条件,认为存在停战的可能,遂应了两国请求,令其择日入京。

“此非小事,还能有假?”裴靖觉得文禾问得奇怪,其人行为更奇怪,“你竟主动关心国是,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文禾忸怩了一下,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是太子问臣缘由,臣答不上来,故来请教陛下。”

“我就知道!”裴靖白了文禾一眼,啜了口热茶,深感身心舒畅,“大凉的目的已达成,再打下去也无甚大用,不如停战。停战也只是暂时的,两国信仰相悖,利益冲突,迟早还会再打起来。”

文禾深感惊诧,“陛下不是为了兼并土地吗,大家都这样说。”

裴靖微微噎了一下,“别听他们妄自揣测,凡事见好即收,切勿贪心不足。”

安息与龟兹这片地界称不上富裕,其最大的价值在于地处大凉与马亚所在这片大陆的正中间,可谓连接东西的咽喉门户,同时也意味着此乃四战之地,凡欲对外扩张、操纵东西者,都会想着在此掺和一脚。

按理说,此地收入囊中最好,但于大凉而言实无必要,于马亚而言容易睡不着觉。

大凉西北、西南两端已与马亚接壤,边境长八千余里,若无安息与龟兹为缓冲,两国便会完全接壤,边境线长再翻一倍有余。

此地若属大凉,便得进一步打下安息以西的马亚东高原,否则马亚于大凉居高临下,大凉不易防守,容易吃亏。

此地若属马亚,则马亚深入大凉腹地,极易被凉军左右包抄,切断后路,人地皆失。

因此,安龟两国安稳地待在那里对东西来说皆是上选,大凉无君临之忧,马亚无失地之忧,而安息与龟兹得东西两国亲自保护,除了与对方开战以外别无忧患,断不会为外人染指侵犯。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实可谓三赢的好局面。

再者,大凉拥有众多港口,沿线尽是友商,海上贸易不比翻山越岭方便安稳多了,何必贪图这个逼仄的十字路口呢?

文禾越发疑惑,既然如此,当初大凉为何要挑唆两国开战,仅仅是为了外售军火吗?

裴靖坚决否认,“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

她派人警告过安息王,可安息王非但不听,反而要她交出伊南星,还要处死她派过去的人,简直岂有此理!

“可是……”文禾蹙起眉头,“便宜偷着占才正常吧?”

“话虽如此,”裴靖吹开茶面水沫,抬眼轻瞥文禾,“但作恶最要紧的是勿使人知。”

别人不知,便等于没做,别人若知,便是天大的罪过。

大凉挑起安龟之战,趁机发了一笔战争财,借龟兹的手教训了安息一番,出了一口恶气,借安息的手削弱龟兹,除尽高原诸国的有生力量,平白得一高地。安龟还得反过来谢大凉的调停之恩,高原诸族亦会感激大凉的收容之义。

最大的好人即是最大的恶人,最大的恶人偏偏做了最大的好事。

“既然如此,理应继续支持他们开战。”文禾的想法与朝中一部分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裴靖本就不看好战争,“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故常德不离。大国当慈悲为怀。”

羊毛不能逮着一只羊一直薅,总得给羊留足长毛的时间,如此才能不停地竭泽而渔。

安龟两边已饿殍遍野,无复孑遗,田野间尽是战争寡妇,再打下去,只怕妇孺也要全搭进去。

无人无地,何以为国?

所以她派人杀了不肯停战的安息王,迫使两国走向停战。

也不能只薅同一种羊毛,要多种多样地薅,免得买卖双方心生厌倦。

战争财终究是横财,不能长久,长久发财还得靠正经贸易,开荒建屋、修路搭桥皆需人手,两国既然青壮尽无,最好的选择便是从大凉请人。

掌握了衣食住行,便掌握了一个国家的百姓,便等于掌握了这个国家。

说到底,大凉挑起战争的真实目的即是为了高原与经济扩张,高原诸国先一步递交了请求归化合并的国书,两国后一步求和与贸易,目的即成,再穷追不舍便非君子所为。

更何况,出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外恒宁则有内忧。”裴靖转着手中的白玉茶盏,饶有兴致地观赏着盏壁上镂空的花纹,透明的釉将澄黄的水波束于盏中,“大凉不可以怯弱,也不可以无敌。”

文禾立表明白,不等裴靖把话说完便跑走了。

裴靖张了张口,望着文禾如风卷走的背影悻悻闭上了嘴,俄顷又想起这人上次出卖自己的事,愤愤地捶了下御座把手。

张赋秋闲来无事,开始溜须拍马,“陛下雄才大略,殿下知道了定敬仰不已。”

裴靖不以为意地撇嘴,“不,他多半会觉得我残忍。”

张赋秋有一妙计,“陛下不妨将殿下送去军营磨砺一番。”

裴靖与奚迟两脸震惊,对文君的年纪恍惚了一下。

奚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殿下他才……”

裴靖更视张赋秋如洪水猛兽,“再好战的王朝也都十五六岁才开始征发兵役,你现在教他去,那是纯送啊!”

今日拍马失败,张赋秋丧气地闭上嘴,“奴不说了。”

裴靖拍了拍张赋秋的肩膀,“赋秋啊,做人别太极端。”

张赋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私以为自己与视山海经为舆图之人相比还是很保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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