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岁在泰元
文君请罪未果,当夜便上一表,行文虽犹显稚嫩,但却鞭辟入里,知己过而未言他,总算有了几分直面错误、反省自我,敢于承担责任和愿意解决问题的模样。
裴靖看罢,将其叫到跟前问话,得知为林幼薇教导所为,辄传林幼薇进宫,不失严厉地斥责了一番,倘若当年便如此用心,文君何至于此。
林幼薇惭愧不已,她那时只顾其成绩,而将品性为人抛诸脑后,以为有东宫师傅悉心教导,应该不会偏失到哪儿去,因而一错再错,经年反思方悔悟。
裴靖也不通晓抚养子嗣,但记得当年酒肆聚会时魏凤川说过的一句话,“师傅自有师傅之责,当传道授业解惑,父母亦有父母之任,应矫枉养性育德,生育生育,既生即育,否则枉为父母”,她听来深以为然,今教与林幼薇。
林幼薇连声称是,保证往后定认真履行职责,再不敢缺位。
裴靖得其保证,紧跟着夸了文君一通,赞其出去一遭大有长进,果真不能久囿深宫,遂问林幼薇往后愿居宫外还是宫中。
林幼薇略一思忖,决定还是住在宫外。
裴靖准许,亦许她独立门户,但文君将来仍要住在宫内。
林幼薇闻言一怔,慌忙起身叩谢裴靖。
裴靖令其先领着文君回去,游学还得继续。
林幼薇连忙称喏,暗中推了文君一把。
文君立即快步上前,大声回道,不敢辜负陛下期望。
其人今晚表现还算令人满意,裴靖微微颔首,令张赋秋送一送惠妃与太子。
待人离开,文禾自书阁回到殿中,问裴靖感觉如何。
裴靖只能说欣慰有余但惊喜不足,暂且按照文禾所说的办,慢慢观察着。
文禾亦是这般想的,待出正月,她还要再带人出门,这次往南边和西边走走,她已带文君见识过富庶之地与江海草原,还未见过贫瘠之所与沙漠绿洲,此去约莫要两三年光景。
裴靖请文禾自己决定便是,末了又问,文君听不听她的话。
文禾毫不犹豫地答说“很听话”,文君十分依赖她这位姑姑,她说什么,对方多半照办不误。
裴靖松了口气,如此再好不过。
夜色已深,二人离开天权殿,往无极殿饮茶闲叙。
文禾久不见盛瑾瑜,请求裴靖把人叫出来“佐餐下饭”。
盛瑾瑜老大不情愿,鹌鹑似的躲在裴靖身后不愿搭理文禾。
这人越是不乐意,文禾越是要强迫,她最喜欢强扭瓜了,当下又要盛瑾瑜弹两首曲子助助兴,若弹得好,她便说服裴靖废后,改立盛瑾瑜为皇后。
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呢?
裴靖惊骇,赶紧低头饮茶,恨不得把头塞进茶盏里藏起来,生怕大家让她发表意见。
宁宴抄起一块炭追得文禾上蹿下跳,要敲破她狗头给她点颜色瞧瞧。
盛瑾瑜则喜笑颜开,问文禾想听什么曲子,他都会。
奚迟与张赋秋又是拦宁宴,又是劝盛瑾瑜不要煽风点火,一时间,无极殿热闹如市集。
裴靖放下茶盏,轻轻咳了声,众人瞬间安静下来,各自入座饮茶。
食顷,宫人来报,称青川候在宫门外等着接文禾回家,等了快两刻钟了。
眼下天寒地冻,再壮实的人也该冻僵了,何况一文弱书生。
文禾将烤好的栗子全部拢到自己袖子里,赶快告罪请退。
然裴靖劝其留下,又教宫人将青川迎进来,赐二人留宿文禾闺中旧居甘泉殿,只当是夫妇新婚后的归宁。
文禾表情夸张地惊叫一声,鸟儿似的扑到裴靖身上,唱戏般唤了声“我滴嫂嫂”,她只当裴靖拿她当姐妹、当臣子,不想竟也拿她当亲人看待,一时可谓惊喜交加。
宁宴斜眼警告文禾,叫这一声“嫂嫂”时心里想的最好是“表嫂”,而不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文禾难得没有与宁宴计较,毕竟她兄嫂都是皇帝,她的身份已如此尊贵,所有的挑衅在她看来都是嫉妒。
这话说得,裴靖都有点羡慕了。
未几,青川赶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雪来,其人一身风雪仆仆,站在殿外拍打半天方进门。
裴靖赐了两盏热酒,待其暖和过来,又闲聊了几句,便放二人回去歇息,改日再详谈。
食罢酒醺,众人依次散去,宁宴服侍裴靖更衣就寝。
一夜安眠无话,浅闻风雪簌簌。
翌日朝会,裴靖重组东宫。
征唐齐己族弟唐齐岳为太子少傅,花里溪加太子少保,中书坊以伊喆为首,谢子芳为辅,门下坊以林正和、舒林为首,伊敏之、严行知为辅,詹事府以王有龄为首,青川为辅,其余官位皆由朝内年轻官吏兼领,安歌与孙荣洲分领太子内宫、坊。
秦王上一表而复储位,此事说来未免儿戏,但其能复位已在意料之外,足以使人安心,其他不敢多求。
文君复立后不久即冬至,裴靖令其代祭天,至元日大朝会,又令其代门下宣制。此二者虽非授予实权,却可使声望速增,裴靖待之可谓用心,任谁都无法否认。
新岁新制,一曰改元,称“泰元”,岁在泰元元年;二曰大赦,十恶与贪腐不赦,官户赦良籍,私户转雇佣,违者按“略卖罪”枭首;三曰改税,弃人头税,户税、地税不变,农税十五税一改三十税一,五十亩下免税,永不加赋;四曰盐铁,改民制官收、官运官销为商运商销,以粮帛换盐引,凭盐引取售。
另以山河形便分新地道府州县,徙民畿甸,老弱散居,精壮耕织,以便各处管理归化异族,并设四都护府,以司外事。
制出善政,与民休息,朝野无有不从。
听罢好消息,也该听一听坏消息了。
张赋秋展开一份名单,开始挨个点名。
其声尖利如刀锋,高悬在反对派头上,被点到名的两股战战,佯作不懂而出列强立,未被点到名的心惊肉跳,不知何时会轮到自己。
名单念罢,共三十人,实则远不止这些。裴靖手里还有一份比这长数倍的名单,她将那名单摆在御案上,却未打开,只是大喇喇地放在那里,谁也不知上面写了什么,抑或因心知肚明而惶惶不安。
“众卿这些年殚精竭虑、枕戈待旦,可谓劳苦功高,有大恩于社稷,”裴靖俯视着陛前众人,说话的语气甚是诚恳,丝毫不闻嘲讽之意,仿佛她当真是这样想的,“若非众卿督促鞭策,朕断无今日之志,大凉亦无今日之景。青卿,吴卿,朕所言合尔等心意否?尔等今日于朕满意否?”
青山神色一滞,立刻出列向前,跪拜稽首却无言。
吴集看上去远比青山慌张,脸面都白了,伏地的脊背微微发抖,声线亦然,“回陛下,臣……臣只是……一时糊涂……”
裴靖望着吴集的官帽,“也是,快二十年了,吴卿贵庚?”
吴集的脊背猛地抖了一下,颤巍巍答道,“臣今年……六旬整。”
“六十花甲,是该糊涂了,”裴靖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倒是朕的过失,未曾注意你二人皆已年逾六旬,这般年纪理当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实不该操心国事。”
“是……”吴集深深低下头,语速明显加快许多,“臣百病缠身,时而胡言乱语,恳请陛下允臣请老。”
“这便请老,朕实不舍!”裴靖微微太息,既而应允,“如此也好,案牍劳形,恐伤病体,二卿回去好生养着,可延太医诊治,切记保重身体,而免亲友忧思啊!”
“喏、喏,臣定不负陛下嘱托!”吴集再拜顿首,当场交了冠印,奉命回家养老。
青山亦谢裴靖体恤,紧随其后交印请老而退。
待领头的离去,裴靖打量着剩下的人,都还算年轻,正是外出闯荡事业的年纪,实不该早早回去歇着,当下思忖再三,帮他们想了一个好去处——边州官长。
大凉现有边境州过百,县数千,有官长治理者刚过半而已,平日无人愿往,而今官从天降,存放剩余人等绰绰有余。
“诸卿素来自诩为国为民,张口扶危社稷,闭口安济氓黎,既如此,朕自当为卿理想计。”裴靖拍了下手,命人将最新绘制的大凉国境舆图摆到殿中,“治国在乎攘外安内,攘外自有猛将为之,安内且需能吏操持。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朕观诸卿皆能良,理当守国之要害,朕非不通情理之人,允卿自择去处。”
话音落地,殿中鸦雀无声,站立者窥觑舆图而唏嘘,跪地者不忍直视而暗悔。
边境贫苦,诸族杂居,人心刁恶难厘,若治得好,发配之身也难回京,若治不好,致使动乱,便是罪上加罪,既有反对皇帝在先,又有治下骚乱在后,疑其叛乱、治罪谋逆也不为过。
“诸卿且选着,人日前赴任即可,其节有休,勿使吏部同僚为难。”裴靖言罢,捡起案上卷轴,拿在手里掂了两下,莞尔浅笑,“诸位好自为之,退朝。”
皇帝施施然离去,吏部官追上去拿名单,余者退至殿外议论纷纷,或表同情,或露嗤笑。
宫人虎视眈眈,侍官背影森然,殿内的官与殿外的官在这一刻并无不同,一并掩在苍灰无垠的穹窿之下,心如沐雪,仰不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