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都护外事
初入冬,正在东海道东州逗留的文禾上表说要回京一趟,道是秦王文君的意思,虽不知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猜测可能与钟离清和有关。
裴靖也不知道文君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因为很想念文禾,遂准奏,令其一行在除夕前回京。
盛瑾瑜从旁取笑,说钟离中正死了,依文君的性子,怕不是赶回来找裴靖报仇的。
裴靖白他一眼,怎会有人连小孩子都猜忌。
然而这次奚迟和宁宴齐站盛瑾瑜,虽未明说文君会如何,但保证会小心保护裴靖。
裴靖无奈,应了声“好”,若文君有异心,只管就地处置便是,后续自有她来收尾。
尽管她面上希望文君还是从前那个性情纯良的孩子,然私心却希望这孩子转了性子。于公,不合时宜的纯良于皇帝而言实属灾难,于私,她更看好文禾,自是要想尽办法给文禾积累道德资本。
盛瑾瑜却格外看好宁宴,愿意鼎力支持宁宴继位。
宁宴骂盛瑾瑜“脑子有病”,认为这人并非真心支持他,而是想扶持傀儡,挟天子以令诸侯。
眼看话题越聊越敏感,裴靖貌似若有所思,奚迟赶紧打断,分派二人一个烤栗子一个烤黄柑,并将炉上煮好的燕窝玉鼎芝牛乳茶端给裴靖润喉。
四人围炉而坐,绕开话题,聊些有的没的。
是时,安歌进殿来,身后且跟着十来号宫人,个个手捧一摞木框。
裴靖斜眼一瞧便知是什么,多半又是西边诸国送来的画像。
那边的人喜欢用一种叫做“油彩”的颜料在羊皮纸上画肖像,然后裁成方形钉在木板上,再涂一层透明的釉,最后用雕花的木框裱起来,挂在墙上当装饰品。
事情果然不出她所料,安歌走到跟前,呈上国书与名册,道这次一共送来七十八幅画像,皆是精挑细选的青年才俊,不止有贵族,还有两位刚继位的国王,希望可以联姻。
“国王?和谁联姻?我?”裴靖有点茫然,又有点疑惑,“那成亲后他的国家算谁的?他的还是我的?”
“当然算陛下的,那是人家的嫁妆。”安歌抿嘴笑着,道对方的国书虽然写得牛头不对马嘴,不忍直视,但“嫁妆”二字却是写得明明白白,鸿胪寺与使者对照着重新改过,亦是此意无疑。
“这份嫁妆可不简单哪!”奚迟讶然,旋即笑起来,“以一国为陪嫁,他家众卿可愿意?”
“有何不愿?我看过地图,他们一个国家和咱们一个州差不多大小。”宁宴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依旧结识了不少外邦朋友,且一直保持联系,外头的事已打探得八九不离十,“听说他们那里经常出现女王和国王联姻这种事,成亲后各管各的,或是合并一处共同管理。”
“一州之地?”盛瑾瑜听闻以国为嫁时还略有点心动,大不了嫁过来以后封个王打发回去,过年时前来侍奉团聚一回便是了,但既然土地只一州大小,又距大凉数万里之遥,那可着实没必要,“中间隔的那三国打得热火朝天,即便当嫁妆并过来也是飞地一块,难与大凉构成犄角之势,没意思。”
西面亦是三步一族、五步一国的零散状态,大国方得一州,小国仅据千八百亩地、拥近千人口而已,比当年的杜盛两家还要小上许多。
与之联姻于大凉无益,一则两国相距太远,遇事鞭长莫及,二则对方体量太小,大凉若插手,定会扰乱现状。除非使他们先统为一国,打通中路相接,如此才好谈联姻,否则当下的贸易、工程合作关系便已足矣。
朝政得失自有宁宴和盛瑾瑜负责,奚迟甚少讨论这些伤神的事,他只管照顾好裴靖的心情,“画像与名册已送过三四回,毕竟是一份心意,陛下得空不妨挑着看看,打发一下时间。”
裴靖应了声“好”,但还是教安歌将画像先送去给文隽,剩下的拿回来给宁宴等人挑,“往后这种小事请皇后主持,是留是拒你们自行决断,只给我一个结果便是。”
安歌称喏,领宫人出宫往邺国公主府去。
宁宴对裴靖的指派有点惊喜,“臣来主导选妃吗?”
“你是皇后,你不来谁来?”盛瑾瑜一脸“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表情,“要是干不了,不如趁早让位。”
“你做梦!”宁宴朝盛瑾瑜呲牙,转头给裴靖保证铁定将事办好。
奚迟吹开茶面漂浮的水沫,“你知道该怎么选吧?”
宁宴尚未说话,盛瑾瑜先笑了,“照太史丞那样的选,每人赐一件雾蓝圆领。”
见奚迟变了脸色,扭脸瞪着盛瑾瑜,裴靖躲在奚迟背后朝盛瑾瑜拼命摆手。
提什么不好,非要提这件衣裳。
盛瑾瑜毫不心虚地端盏浅啜一口牛乳茶,他这辈子是改不了挑拨离间这毛病了。
奚迟对此人再了解不过,故只是瞪一眼而已,转而教宁宴自己看着办。
宁宴叉起腰,自觉为奚迟撑腰,“臣便多选些年轻气盛、姿容上佳之辈充实后宫,以悦帝心。”
见盛瑾瑜在瞪宁宴,裴靖又惊恐地朝宁宴拼命摆手。
提什么不好,非要提年龄。
盛瑾瑜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戌时二刻,和露坼风”。
宁宴紧随其后跟了一句“谁不去谁孙子”。
言罢,二人各自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裴靖凑近奚迟,偷偷问“和露坼风”是什么。
奚迟小声答说,是“万花丛”的新名,上次修缮完成后有司上奏给芙蓉苑十景改名来着。
裴靖恍然记起是有这么件事,但她只看了开头便批示准奏,完全没看内容。
奚迟趁机握住裴靖的手,揣进怀里暖着,“小事一桩,名字取得都很好,皆是陛下喜欢的。”
我会喜欢“和露坼风”这种名儿?听来都不知道是什么!
裴靖干干笑了声,她私心更喜欢原来的“万花丛”,虽略显平铺直述,但起码一目了然。
她正要叮嘱宁盛二人动手时且小心周遭的名花异草,又闻宫人通禀,称鸿胪卿有国书欲奏,爰收声宣见。
林尘岱手捧两本国书进殿,道为龟兹王与安息王后所书,请大凉皇帝为自己主持公道。
安龟两家的事?
裴靖一惊,急忙接过国书,大致扫了一眼,顿时兴趣全无。
原是安息王遭遇刺杀身亡,安息王后怀疑是龟兹指使刺客所为,要皇帝陛下主持公道,而龟兹王拒不承认,认为是安息国内怨憎战争者为之,安息王后所言纯属污蔑,要皇帝陛下为她做主。
一天到晚,一年到头,主持不完的公道,做不完的主!
年终本就事多,祭祀、宴会与新政制度纷至沓来,她为自己家的事已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分心去处理别人家的事,且尽是鸿胪寺无法自行决断的大事。
冬月过了还不到一半,已有四国上表求她主持公道,只马亚一处便托海卡勒递了三回国书,或是刺杀,或是土地贸易纠纷,尽拿大凉当公堂使。
裴靖将国书丢在案上,看向林尘岱,“我意设二大都护府,分据凉西道陀州与南海道阮州,设二上都护府,分据东海岛东州与关北道柔州,以抚慰诸藩,专司外事,卿意如何?”
林尘岱思索良久,答说,“臣以为,当以凉人为官长,异族为上佐,诸军杂编,宜精不宜多。”
裴靖正是此意,辄将此事交由林尘岱与六部商议着办,僚佐按府制规划,不宜太多,冬至前需有成制。
林尘岱急忙称是,保证按时完成。
裴靖又翻开国书看了两眼,稍一思索,道安龟两国的事先放着,不必给予回复,待陀州立府再处理,若问起便说分身乏术。
林尘岱颔首称喏,然踟蹰不走,似还有其他话要说。
裴靖饮了口茶,余光瞟见林尘岱未走,不免好奇,“林卿还有事?”
林尘岱好像未曾料到裴靖会有此一问,明显怔了一下,“回陛下……略有。”
略有?
裴靖常为文人不经意间创造出来的新词汇感到疑惑,“说。”
林尘岱张了张口,两手纠结又紧张地攥着,浅浅抬眼瞄了下裴靖的脸色,试探着说出心事——为林九娘求个恩典。
他听闻裴靖正使将作监中校署制大船,征辟志士远航,九娘经年以来一直悉心研读四方注,有心随船出海,故前来举荐,恳请裴靖给个机会。
裴靖抬首正视林尘岱,“她想去,还是你要她去?”
林尘岱反而垂首,“小女自愿前往。”
裴靖缄默须臾,回了句“知道了”。
林尘岱嘴唇嗫动几番,最后深深躬下身,“谢陛下……臣先行告退。”
裴靖注视着林尘岱后退至门口,既而离去。
宁宴对林九娘刮目相看,“侄媳妇看上去弱柳扶风,倒是很有志向。”
裴靖续了半盏热牛乳,“他撒谎。”
盛瑾瑜冷嗤,“陛下一向重视有志女子,林九娘又非无名之辈,何需特地举荐。”
奚迟撇去茶面凝结皴皱的奶皮,“欲变之人自会求变,无欲之人则怕节外生枝,如孙氏、林氏,略有志向而安于现状者,当予尊重,不必强求。”
“也是。”裴靖随口附和着,内心的失望忽而释然,“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