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衄锐挫芒
登门拜访的使者正是那日领裴靖入境的守卫,名腊阿普,其奉国主阿合昆之命前来邀请裴靖入境商谈通商事宜,并特别允许带一名下属。
想来阿合昆大约不会喜欢嘉州人,于是裴靖决定带孙荣洲过去,有孙荣洲在场,日后文御问起来也能有个能帮她作证的。
入境的时候是白天,裴靖看清了南诏人摆在架子上的“兰花”,原来是一盆盆结着暗红色果实的小树苗,叶片青绿,果实色泽油亮,细长如柳叶弯刀,一端发黑尖尖上翘,像灯笼似的倒悬在枝上,一棵树苗能长数十枚,满满当当地地坠着,看着喜庆又热闹。
见裴靖在看这种果实,腊阿普随手摘下一个,用上衣蹭了蹭上面的灰,掐下半个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果肉递给裴靖。
孙荣洲赶紧伸出双手去接,“明府重病缠身,医士允许她吃的东西很有限,如不介意,奴愿代明府尝尝。”
腊阿普看着裴靖点了点头,“看出来了,这脸色不是好人能有的。”
随即转手将果肉递给了孙荣洲。
孙荣洲将果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裴靖笑着问他味道如何。
“这个好像有点儿像……”孙荣洲话未说完,脸色蓦然红起来,两只手“呼呼”往嘴里扇风,都扇出了残影,“嘶啊……嘶啊……好重……辛味好重……比老姜还辣!”
“和胡蒜一样?”
“不不不……嘶啊……”孙荣洲使劲摇头,双眼泪汪汪,“比胡蒜……比胡蒜……辣一百倍!”
养红果子、穿红白麻布裙子的南诏姑娘们躲在一旁交头接耳,看着从额头一直红到脖颈的孙荣洲嘻嘻笑成一片。
裴靖拿着红果子嗅了嗅,闻到一股极浅淡的辛味,比椒的气味清澈一些,像是瓜果青菜水灵灵的香,但很刺鼻,“请问这是何物?”
腊阿普将果子丢在一旁,“你们叫南椒,你们的村民经常拿东西和我们换,你们的医士说吃这个可以发汗祛湿。”
裴靖跟在腊阿普身后,沿路巡睃着挂满枝头的南椒,觉得这桩生意不错,“百姓向来相信医士说的话,如若通商,在我们那里会卖得很好。”
腊阿普不置可否地哼笑一声,显然对她的话不太相信,不知是不信她的话,还是不信她这个人。
太阳照耀下的寨子比夜晚的寨子更具幽邃野性之美,各色奇花异草遍布河流两岸,脚下深褐的土地虬根凸起,头顶葳蕤的桠杈藤蔓密垂,道路崎岖弯折不见首尾,小兽贴着地面飞蹿过去,森暗且充满生机。
男男女女捧着器具在水网上穿梭,木屐下水花四溅,草木摇曳,水中奇诡的石像不再骇人,反而有种夸张的神秘感。
裴靖终于看清水池中央那块形状奇怪的石雕是什么,原是将日月星云雕在了同一块石头上,四象各有突出,夜晚黑压压的看上去确实很奇怪。
池后大堂屋顶上五彩斑斓,铺展的不只有墨绿的藤蔓,还有争奇斗艳的花朵,小如指甲盖,大如海碗口,簇拥在枝叶铺陈的底座上,木门上的橙红色小花在充足的日照下开得越发美艳繁盛,像胡商珍藏的大颗宝石。
裴靖暗自称奇,这场景像极了胡商带来的话本子里写的神灵居住的森林宫殿,孙荣洲亦是惊艳得移不开眼。
阿合昆一见到裴靖,立即开门见山,“你们要征我们多少税?”
“关市税、外商税按货资论,百取其二。”裴靖呈上事先备妥的计划,上面列满大凉将予交易之物以及交易地点和取税方式。
这份文书田叔弘手中也有一份,她负责与阿合昆沟通,而田叔弘则负责说服严刺史。
阿合昆仔仔细细从头看到尾,在裴靖的解释下反复看了三遍,最后摇了摇头,“太高了,我们自己也要征税,你们的税我只同意百取其一。”
“此乃敝国大律所定,若须更改,恐怕通商时间需得延后至明年年中再议。”
“太高百姓会不满。”阿合昆收起文书,看着裴靖直言不讳,“他们会造反,你们那里的百姓最会造反,那些有钱人会趁机挑唆他们推翻你和你们皇帝的统治,后果很严重,你承担不起。”
“国主所言甚是,他们的情绪确实容易为巧言者所挑动,只要反复和他们说‘这是你们应得的,这是你们被别人抢走的’他们便会信以为真。”
裴靖亦是毫不避讳,毕竟高祖是如何起家,大凉朝又是怎么来的,大家心知肚明,百姓的力量有多强大自不必多解释,她需要做的只有借此说服阿合昆。
“他们朴实的力量于国主而言是一件好事,我们应不断告诉他们,税乃国之器,民乃国之本,无器可用,民焉庇,国焉存?无民之国,天地不容,无国之民,流亡四方。赋税只是短暂地交与有司支度,最终还是要用回到他们自己身上,只要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便不会有所不满,也许有朝一日还会感激涕零,至于被征税,只需告诉他们,对方也在被征税,甚至比他们更高,他们便会感到欣慰。”
阿合昆捋了把短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最后真的会用在他们身上吗?”
裴靖垂眼微笑,“这是贵国和国主自己的事,外臣如何得知?”
阿合昆缄默须臾,言辞遽然锐利起来,“你们的皇帝就是用这种骗人的招数统治百姓的吗?”
“国主何以认为这是骗人的招数?”
“如果不是,为什么临南徭役不足?”
裴靖耐心同他解释说,“大凉幅员辽阔,风土复杂,人情迥异,不可一概而论,先圣孔子认为,教学应因材施教,寡君认为,治理也应如是,故遣外臣至此解决此案。”
“那你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吗?”阿合昆发出不屑的笑声,“如果这都解决不了,我是不会同意与你通商的。”
“国主说错了,是与大凉通商。”裴靖毫不谦虚地炫耀了一下,“办法有很多,只看我们刺史喜欢哪一种。”
“看来你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我同意,”阿合昆点点头,又看了一遍文书,正当裴靖以为他将要同意通商亦或是再讲讲价的时候,他却扬手将文书摔在了地上,“但我绝不会与你们这种欺瞒百姓的奸诈狡猾的君臣合作,果然,你们大凉人无论男女都一样无耻!”
这般发展着实出乎众人意料,裴靖亦错愕地愣怔了一瞬,她看着地上揉成一团的文书,努力稳住心神,起身上前捡起,认真收好交给孙荣洲拿着,欠身笑道,“国主未曾见过寡君,不知其为何等良善慈悲之人,还是勿要过早定论为好。看来国主今日亦为事务扰心,烦闷不已,不宜洽商公务,外臣不便继续打扰,暂且告辞,明日再来。”
阿合昆“噌”地站起来,手指着裴靖,“明日胆敢出现在我南诏国境,我定会命人把你抓起来祭祀石神!”
“外臣承蒙上天恩德久矣,苦于无以为报,若得饲神,荣幸之至。”裴靖朝阿合昆拱了拱手,携孙荣洲离去。
甫离开南诏国境,孙荣洲便忍不出火气骂开了,脸气得比吃了一把南椒还红,“不过小小蛮族部落之主罢了,有何能耐挑三拣四,还敢如此诋毁明府和大凉,若非明府给他机会,他这辈子都别想做成大凉的生意!明府也是,作甚教他治理之道,平白让他捡了个便宜还要挨一顿骂!”
“这种浅显的道理不必我教他也懂,他不过是有些贪心而已,既想要好处,又想要美名。”裴靖拿过文书检查了一遍,只是有些折痕,并无损坏,下次还能继续用,纸笔钱也是钱,能省则省。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打开了手里的伞,这伞不止可以帮助她支撑身体,还能防止她被晒晕,“是我大意了,不该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
“外人?”孙荣洲接过伞,靠近裴靖,“是那个个子和明府差不多高的男人吗?”
裴靖知道这人说的是腊阿普,“是。”
通过来时路上一番交谈,她发现腊阿普的大凉话绝非普通南诏人能有的水平,如此高水准的部下不放在身边却放在边境守小桥,若非得罪狠了,便是不够信任。
“那明日明府还来吗?”
“来。”西南关口事宜必须在她手里定下,她要凭这个资本去争取更多东西。
回到临南县署,田叔弘还没有回来,只有齐仲承在处理官司,堂上只剩两小儿斗殴波及父母的两家事主,看上堂人数,最后多半是发展成了小规模激战。
裴靖从人堆里挤进去升堂,堂下喊冤声和指责声顿时此起彼伏,险些又打起来。
这种事很好处理,先各自斥责几句,再分开按律处置,该道歉道歉,该赔钱赔钱,不服者罪加一等,拉到律壁前好好教育教育,好教他知道头顶不止有青天,还有大凉律法。
待众人散去,裴靖呆滞地坐在座位上,“我赖娃儿莫得错”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堂下齐仲承不停地搓着脸,显然也被这两家人吵得头皮发麻。
临近放衙,前去嘉州的田叔弘喘着粗气从外面跑进来,边跑边朝裴靖挥舞手里的文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