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雨霁天晴
盛瑾瑜醒来时,屋外正下着小雨,浅蓝发白的天幕下,雨点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凉津津的,略微疏解了身上的燥热。
他盯着水花四溅的地面发呆,感觉榻边坐下个人来,扭头一看原来是冬晚,冬晚低头吹着碗里汤药的热气,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眼神过于灼热,让他感到害怕。
盛瑾瑜张了张口,试探着喊了一声,嗓音干涩沙哑,“冬晚……姐?”
冬晚“啪”地一声给了盛瑾瑜一耳光,“你多大岁数喊我姐,你都能做她父亲了,还好意思喊我姐,不想活了你?”
盛瑾瑜捂着生疼的脸颊,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冬晚上前掰开他的嘴,将药汁一股脑灌进去,用力捶了两下后背给他顺气。
盛瑾瑜呛得咳起来,颧骨迅速泛出红晕,眼角含着泪花,美艳不可方物。
冬晚啧啧称奇,捧着他的脸肆无忌惮地打量,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真好啊,真好看啊”,“我家有位已过世的长辈,很擅长剥皮,倘若能早些遇见你,我定请她把你这张脸皮留下来,以后你便可以芳龄永驻,青春不老。”
盛瑾瑜震惊地瞪着眼睛,面露惊恐,不过须臾他又不怕了,目光哀戚地望着窗外雨帘,“随你,我留着也无用,动手前可否先给我个痛快?”
“不可以哦。”冬晚断然拒绝,“你可是朝廷命官,你当我傻是不是?”
屋内太热,盛瑾瑜略有些烦躁,“我自戕时你可否不再出手相救?”
“不能,要死回你家死,不能死在我家。”冬晚故意在盛瑾瑜面前把玩着他的匕首,一脸色眯眯地凑过去,“总归你现在走不了也死不掉,闲来无事,不如展开说说她拿你泄欲的事?”
“你!你……”盛瑾瑜羞愤欲死,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捂着被子,拼命躲进角落里,“非礼勿言,非礼勿听,你一闺中女子,怎好……简直不知羞耻!”
“你别一脸我欺负你的样子!”话虽这样说,但盛瑾瑜表现得越害怕,冬晚便越兴奋不能自已,她凑过去扒掉盛瑾瑜身上的被子,逼迫盛瑾瑜回答她的问题,否则便教其求死不能,“你们走到哪一步了?谁主动的?这几个男人里面你排第几?”
“几个?”盛瑾瑜脸上的羞赧和红晕瞬间褪了个干净,眼含愤怒地瞪着冬晚,“还有谁!”
这个气性好大!
冬晚吓得小心脏砰砰跳,但又着实按耐不住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你知道几个?”
盛瑾瑜深深吸了口气,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以至于冷静过头,神色看上去有些刻薄,“陛下,凉国侯。”
冬晚立马笑起来,“你都知道呀!”
她在心里给裴靖竖了个大拇指,奚迟藏得是真严实。
盛瑾瑜目光冷戚,“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冬晚瞥了这人一眼,并不回答,她只说要问,又没说要答,答案是另外的价钱,“与你无关。”
盛瑾瑜咬牙,退而求其次,“那你送我出去,看着我死,不予干涉,可否?”
“你家派人追杀我怎么办?”
“请取纸笔……无墨我如何书写?”
“你刚刚也没要墨。”
盛瑾瑜彻底崩溃,挥袖扫落案上笔墨,“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肯放过我?”
他从未发现死亡也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有人死得轻而易举,而有人生不如死。
冬晚一指床上躺着的人,“你问她。”
盛瑾瑜认定眼前这女人是存心耍他玩,不禁恨得咬牙切齿。
他推开冬晚,跳下软榻,孰料腿脚忽软,一下跪在了地上,胸口的伤也疼得他喘不上气。
“可使不得。”冬晚躲到一边去,非但没有上前扶一把的意思,反而踢了盛瑾瑜一脚,“我歇息去了,你过去守着她,有事叫安歌。”
盛瑾瑜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半天没有反应。
冬晚有点不高兴,便又踢了盛瑾瑜一脚,不想却看到地衣的毛绒被连续不断的水滴打湿,坠着晶亮泪珠的毛尖,宛若沾了露水的草叶。
见此情形,她难免有些动容,再次感慨裴靖那小兔崽子艳福不浅,当下也软了口气,扶盛瑾瑜坐到床边,让他看着点裴靖,“她若是又死了,我便要你的狗命!”
盛瑾瑜无声地点点头,直到冬晚走出门去很久才恍惚反应过来,“噌”地站起来追出去,但门外哪还有冬晚的影子,只有愈发稠密的雨幕。
夹雨的寒风迎面刮过,刺得他灵台清明,他赶紧扣上门跑回床边,眼睛一眨不敢眨地盯着裴靖的脸。
眼前的面孔依旧苍白温凉,但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擦过他鼻尖。
胸口的窟窿立刻被血肉填补完整,耳朵里回荡着“砰砰砰”的响声。
盛瑾瑜按住自己不安其分的心脏,伸手探入锦衾中,有东西无比迟钝地在他手心里轻轻敲了一小下,极缓慢,极微弱,好半天才能感受到又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跪坐床沿,将面颊轻轻贴在裴靖脸上,目光和手指颤抖着,认真摩挲过眉眼与鼻唇,最后捧在瘦削的脸颊边,不停地刮蹭着,将清晰的语句裹在轻柔的气息里送入耳中,“晏方,快些好起来吧……只要你肯好起来,我随你处置,砍掉我的头也好,捻碎我的心也罢,我都愿意,只求你好起来,我还在人间等着你啊晏方……”
屋外的风蓦然吹起来,卷着天下地上的雨水四处飘散,沉沉打在花枝上。
风雨悄然落幕,拂晓的万道明光如金针刺破厚重的云层,捻作丝线,投向人间每一个角落。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文御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殿外洒扫的宫人,阳光洒在他赤红的公服上,云纹缥缈,金龙威严,“梦到我的……我很在意的一个人与我辞别,说要回家乡,何所昭?”
头发雪白的太卜令偷偷瞟了张赋秋一眼,见张赋秋点了下头,便捋了把垂到胸口的胡须,“回陛下,家,宅也,人所投托也,陛下所梦之人许……漂泊久矣,身心欠安,欲择拣吉处而栖之。”
“你确定吗?”文御回头看着太卜令,他不想吓唬这人,但着实心神不宁,“你可知欺君是何下场?”
太卜令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老臣不敢,老臣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君罔上!”
文御深深看了他一眼,又背过身去,无声地摆了下手。
太卜令抹了把冷汗,赶忙起身告退。
张赋秋正想说什么,却又听文御教他去传司天署令前来。
署令四十岁上下,胡人模样,这个职位是从他祖父辈手中继承来的,他的大父尚且会胡语,到他已是不会胡语的大凉人了。
他翻着手里的册子,挑了最要紧的禀奏,“回陛下,荧惑逆行守南斗,上相既晦,有长星自西北东南流投。”
“上相?”文御蹙起眉头,心事重重地来回踱了几步,“次相如何?”
“回陛下,次相羸弱,既暗初明,长星与之擦肩而过,绝境逢生,否极泰来。”
文御惊讶地张了下口,心情不错地点点头,挥手令其退下。
张赋秋虽听不太懂,却也能听出最后八个字是极好的谶词,辄上前宽慰文御,“陛下瞧,现实与梦果然是相反的,陛下这回可以放心了吧?”
文御抱着廿四,揉搓着毛茸茸的小爪子,语气轻快了许多,“昨晚着实吓我一跳,还以为晏方当真要回小重山去了……你说,她是不是想家了?”
张赋秋表情一滞,勉强一笑,“裴刺史不像是会想家的人。”
这句话不知戳到了文御哪根神经,这人当即冷哼一声,“确实!还是外面的花花世界好啊,不像这宫里,冷冷清清,凄凄切切的,确实不讨某人喜欢,难怪总不归宿。”
“裴使君没有不喜欢宫里,有陛下在此,她怎会不喜欢呢?”张赋秋不想在裴靖的问题上纠缠太多,遂拿了个绸缎包裹的册子递给文御,“陛下还是看一眼礼聘名录吧,陛下总也晾着他们,只怕他们又要找人惹陛下心烦。”
文御不胜其烦地翻开簿子,第一位女子便使他很不满意,“年方十三,尚且是女童,召进宫来做什么,谁伺候谁?哈……十二?杜氏是准备送进来给我当女儿,做公主?这个八字我看着不太好,这个面相看上去好像不太好相处……算了,送去给惠妃吧。”
他将簿子丢给张赋秋,这些女子进了宫多与惠妃朝夕相处,惠妃喜欢哪个便聘哪个,他没什么特别的意见,只求别再拿这些事来打扰他。
张赋秋多问了一嘴,“惠妃定会询问陛下喜欢何等性情的女子,不如陛下说一个以为参照?”
文御思忖片刻,答说,“要知书达礼,老实本分,心眼少,容易与人相处,是否聪慧美貌且不打紧……对了,家世一定要比林家低一些,免得生了事端她处理不了再捅到我这儿来。”
张赋秋点头表示了然,笑道,“陛下向来是宠爱惠妃的。”
话虽这么说,却连后位都舍不得给,形同副后也毕竟不是皇后。
文御白他一眼,骂他虚伪,嫌弃地摆摆手。
后宫中不过一个林幼薇值得信任,且等新人进宫,再看会是哪般形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