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万国咸通
癸酉月乙亥日,三百三十国使团齐聚大凉国都望京,大凉皇帝裴靖于太极宫芙蓉池昙台设国宴。
内外赴会者四百余人,案席绵延若流水,沿宽阶铺陈向下,蜿蜒成玦。
众臣临池而坐,向上叩拜,如双龙拱珠,众星捧月。
说来也巧,是夜,伊喆自岐州奏捷表,内侍高喊一路,入台中时,正值歌舞即却,晚宴将启,着青袍的内侍扬声一唱,乐声戛然而止,皆闻“草原大捷”。
奏云,南戎自王落草,群龙无首,分崩离析,宗室与战者为西凤麟卫全歼,计二十七万余,得民千万。云柳节度使盛瑾瑜已遣官交接,化营为州,复奴为良,得手实状以分牲畜,游牧如故。
境东,花里溪擒严允族主,斩其宗室,白紫山斩乌吉族主及子女首级一十三,二族余众流窜,士卒通缉,氓庶入籍,教化耕织,不日凯旋。
留柳关外,“歌和亲公主碑”篆成,将择吉日祭祀立碑,以彰功德,世以瞻仰。
捷报宣罢,众臣正欲起身颂功,台下昙花倏忽齐绽,红萼收勾挑托,色如新酒,白花款摆风摇,似雾霭霭。
池边明灯下,光线折射千姿,玉骨馥香醉面。池中圆台上,钟磬清灵辽远,裙袂凤翥婆娑。昙台云气丛聚,霓岚波谲,尤置身琼宇,身游天阙。
奇观胜景令人瞠目结舌,一时竟忘却自己身处何地,将欲何为。
“这么巧,不会是卡点来送的吧?”裴靖掩口窃语,略显鄙视。昙花每晚都是这个时辰开花,若说是巧合,她一点都不信,“礼部天天搞这些花里胡哨又没用的东西。”
“陛下,这叫天意,有用着呢!”张赋秋喜不自胜,“不出明日……不对!不出今晚,陛下之英武圣名便能传扬四海,天下皆知……瞧瞧,瞧瞧这些外邦人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台下赴宴使臣张目四望,无不面露惊诧,激动万分,嘴里也不知在念叨什么,嘴皮子几乎翻出残影。
“昙花乃佛门四吉之一,来使中有不少人自诩佛国使徒,当下陛下在他们眼中可谓自带佛光的圣人,见之如见神迹。”奚迟笑着解释说,随手掐下一朵开得正盛的昙花,离席上前献给裴靖,“陛下至圣至明,尧舜之质,远胜神迹。”
宁宴一门心思只顾着吃,大好的表白机会被奚迟抢了先,便赶忙取来盛酒的流金琉璃瓶,去酒舀水,将离枝昙花接入其中,交给安歌拿着。
帝坐昙华玉台,女史净瓶捧花。
此情形与古卷秘籍言绘的神临之景何其相似,佛国使徒心驰神往,蜂拥至台前高声叩拜。
裴靖脸上挂起和善的微笑,慈眉俯视,手藏在身后偷偷拽张赋秋的袖子,“他们在说什么?”
张赋秋看向孙荣洲,“他们在说什么?”
孙荣洲一脸震惊的表情,“师父?徒弟才读了几天书,应该知道这些吗?”
张赋秋又看向安歌,“你家是朔州的,你应该知道吧?”
安歌翻了个白眼,“谁告诉你朔州人个个精通胡语了?再说,他们也不是西域胡人啊,台上那些跳舞的才是。”
台下仍在叩拜,裴靖拼命拽张赋秋,“怀远侯坐哪儿呢?”
“怀远侯坐在林相旁边,远着呢!”张赋秋指了指西南方向,那地儿远得都看不清人脸。
“这台子谁修的?又大又不实用!”裴靖指使孙荣洲快去叫人,又白了张赋秋一眼,“以后这种场合务必教怀远侯坐到前边来,单独给他设席。”
“今晚纯属意外啊陛下,”张赋秋抱着拂尘委屈巴巴地解释,“因赴宴人数有限,他们都没带译人,只主副使而已。”
“大凉话都不会说,也好意思来大凉?”裴靖嫌弃完昙台又开始嫌弃使团,“往后凡入凉觐见者皆需言大凉话,不会说的别来,懂不懂朝贡的规矩啊!”
“应是不懂的,这般万国来朝的盛景,上次出现还是在上次,大凉立国至今且是头一遭呢!”张赋秋说到这里,骄傲油然而生,胸中不由得膨胀起来,下巴亦随之高高抬起,整个人飘飘然,“陛下乃天下共主,奴此生何其有幸追随陛下,岂不为天下第一内侍!”
“好好好,你是天下第一!”裴靖也忍不住露出快慰舒畅的笑容,“只要我活着,便没人能越过你去!”
得此美言,张赋秋激动地发出鸡叫,“奴这辈子最爱听陛下讲话!”
“哦是吗?真的吗?”裴靖惊喜地握着张赋秋的手,“不是你嫌我说话刻薄的时候了?”
张赋秋闭了嘴,“啪啪”给了自己嘴巴两下,退到裴靖身后当哑巴。
林尘岱被孙荣洲拉着一路小跑上前来,他懂的胡语也有限,幸而最近刚好在研究伽陀官话,勉强可以听懂那皮肤黝黑、包着头巾的伽陀使臣在嚷嚷什么,“回陛下,伽陀使者请陛下为其所携佛菩萨装藏圣住。”
什么东西?什么意思?
裴靖大大的眼睛里全是疑惑,“什么?”
林尘岱忙阐释道,“按大凉俗语来说,便是为佛与菩萨像开光。”
开光?
裴靖霎时沉默,上半年她刚对寺庙僧尼重拳出击,下半年便又要倚仗人家来给自己镀金身,谁见了不得大声夸一句“好不要脸”。
更何况,装藏和开光于佛教徒而言是一件相当严肃且隆重的事,她不信佛,更不懂佛门礼数,哪干得了这瓷器活!
她遥视着下方满脸期待的伽陀使者,实在不忍心拒绝,但又不得不拒绝,“朕……呃……”
“使者见谅,”下首奚迟及时起身,朝台下伽陀使者叉手深揖,“寡君处凡尘,修人道,扶稳社稷,兼庇子民,不与神同。通神之事还请往永光坊紫国寺,使上座弘光禅师事之。”
林尘岱闻言微微噎了一下,目光幽怨地瞥了奚迟一眼,转头磕磕巴巴地与伽陀使者解释。
伽陀使者甚是善解人意,道是懂得大凉人常说的一个道理,术业有专攻,故请皇帝陛下见谅方才的冒昧所言,并感谢太微指点。
裴靖谦虚了两句,请台下各自入席,又悄悄给林尘岱竖了个大拇指,请其于惠妃下首入席。
林尘岱亦隐露喜色,方才他还担心自己翻译得不够贴切,生怕对方误会,如今看来,自己的伽陀官话应已小有所成,想必往后的沟通不会有太大障碍。
插曲毕,裴靖即刻宣布开宴,将那尚未出口的歌功颂德的陈词滥调尽数阻了回去,盯着众臣一一退回池边复座。
本以为这便可以抚慰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不想莫耆使者称欲献舞,舞姫二十人正于台外等候,请示可否。
裴靖恍然记起,来时路上是有看到昙台外的菊花丛旁候着些外族人,泱泱一片,有男有女,皆衣着清透吝啬,不似使者,果不其然是乐伎伶人。
而今已是十月,夜间凉意深重,那些个舞姫伶人身着不过薄纱而已,或缠胸覆胯,余者皆露,或绕臂搭腿,几如无物,如何能久立于萧瑟风中。
遂传召舞乐入台,又使人备衣物温酒,使台外候者蔽体御寒。
台下乐生舞起,热闹非凡,虽说秀色可餐,可要果腹还得是实在的食物。
裴靖摸过手边一个浅粉色的汤盅,若无其事地掀开一角,一股鲜香顿时扑面而来,腹中饿虫发疯似的叫嚣着要饭吃,“好香啊!”
安歌跽坐一旁,取半匙浅啜一口,而后递上玉汤匙,“回陛下,这道为芙蓉泣露。”
“芙蓉泣露?好名字!”裴靖自舞姫身上收回视线,瞥了眼盅中鲜汤,忽觉不对,又瞥了一眼,难以置信地揭开盖子,“这不是米粥吗?”
“回陛下,非也。”安歌摇头,将汤盅往裴靖面前推了推,“这不是普通的米粥,这是芙蓉色的加了鸡汤和鸡丝的米粥。”
“那也是米粥。”裴靖不高兴,伸出一根手指将汤盅推远,“你看他们都吃什么,单我天天喝米粥,这大喜的日子我不能吃得好一点吗?你信不信我从这里跳下去?”
“回陛下,不可以哦。”安歌将米粥重新推回裴靖面前,“陛下上次贪食蝴蝶酥所致伤势仍未痊愈,不可乱食,陛下且忍忍,婢子回头再求一求秋和娘子。”
裴靖抱着汤盅,有些食不下咽,看看奚迟案上丰盛的酒菜,又看看宁宴鼓动的腮,不禁好奇又鬼祟地喊宁宴,“宴哥……宴哥……你在吃什么?”
宁宴闻声回头,抻着脖颈瞄了眼御案,安慰似的摆手,“没什么,菜色很一般。”
嘴上说着一般,身体却无比诚实,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匙。
奚迟莞尔一笑,“陛下莫急,宴罢回去教黄奉御重做。”
裴靖饿得两眼昏花,但还是梗着脖子将汤盅推到一旁。
安歌忍俊不禁,再次将汤盅端回来,哄着裴靖多少吃一口。她家陛下和“珍兽奇境”的那只黑豹一样,看着凶得很,实则傲娇得很,得经常顺毛。
裴靖委委屈屈地食了米粥,安慰自己说宴会本就形式居多,鸿胪寺珍馐署的制式菜肴罢了,远不如尚食局的手艺。
她艰难熬到亥初宴罢,兴冲冲地跑回天权殿准备点菜,却发现已是尚食局惯常放衙的点,遂只得作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