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摩厉以须
裴靖夤夜回到临南,翌日清早好生安排了一番,只等午后严行知携金青二人下县。
金外郎是个有真本事的,通晓桥梁、堤堰修缮沟通之事,当年林正和在凤州治河时,他是林正和最得力的副手,后蒙林正和举荐入工部任职,成为省内难得一见的专技之官。
文御甚为重视嘉州及大凉与南诏通商一事,并有意将两国边境的那座桥修筑成大凉的“门面”,故特派颇负盛名的金外郎前来主持工程。
裴靖坐在案旁饮茶,边等边想,既然西南边疆已打通与南诏国的商道,是否可以南诏为支点向外辐射深入?
南诏东边诸国与岭南道接壤,不需要她操心,东南有普贡、掸竂和瞿阮,听营里去过的同袍说那附近的小国都差不多,信佛且穷,那里有的土产几乎都能在岭南见到,目前也没有太多通商的必要。
西边巴、蕃两族与大凉隔着南诏国,康居、蛮则直接与黔中道西部诸州接壤,前三家住在终年积雪的高原上,蛮则居于山腰,大凉多次派兵前往皆因不能适应而铩羽,仅凭典籍知其风土。
其土产偶尔会通过胡商流入大凉,多是珠宝画册,被胡商抬得有市无价,文御手里有一枚长椭圆形的蓝绿色珠子,名瑟瑟珠,便是来自于蕃。
若能通过南诏国与高山四族产生商贸往来,缓解两边剑拔弩张的关系,于大凉边疆而言亦是一件好事,再将这些罕见玩意儿粜至其他地方,对山多泽密不宜种植的黔中道来说更是一条出路。
挺好,但好像没戏。
裴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觉得这事有点难办,起码最近两年办不成,依文御对高山四族的描述,那山高得她上不去,只能通过其他人与之沟通,眼下自己尚未完全取得南诏国的信任,手下又没有可用之人,与高山四族交往一事还是等一等文御的打算为好,反正她再也不想出面谈判了,让她跟人家翻弄嘴皮子比要她命还难受。
“明府!”
田叔弘高呼的声音打断了裴靖的思绪,那人自正堂匆匆而来,还在院子里便扬手,看得出来很是着急。
裴靖放下茶盏,“何事?”
田叔弘进门称,州里刚传的消息,严行知与金青二人改为今日晚食后再来。
“当真?”裴靖高兴地吩咐众人如常休息,随即返回三堂处理公务,“一应事务尽快送过来,下午我们去市上看看……今日晚食早一个时辰。”
“明府不必着急,吃得太早晚上会饿。”孙荣洲虽不知裴靖为何高兴,却也跟着高兴,“不过没关系,可以加一餐宵夜。”
安歌正好想露一手,“婢子给明府做甜汤!”
“着急!万一吃到一半他们来了,”裴靖四下环顾,公文掩口低声道,“我还得管他们晚食。”
闻言,安歌像被攥住脖子的大鹅一样“呃”了一声。
孙荣洲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明府……太抠搜会被人笑话的,来时陛下给了不少呢!”
“你们可知我欠冬晚姐多少钱?五万金!”裴靖算了算,到目前为止,她只还了个零头。
身旁二人可能是被这个数字吓傻了,齐齐沉默了下去。
良久之后,安歌犹豫着问甜汤还吃不吃,“其实下午多吃一点的话晚上不会太饿。”
“奴觉得……”孙荣洲纠结万分,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做出了这个决定,“明府,我们跑吧,五万金是几辈子都还不上的,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以耕织糊口,也比被这还不上的债务压一辈子强。”
安歌也点头,小声赞同。
“你们想教唆本官违抗御令?”裴靖没有不想还钱,她只是觉得这笔账归根结底应该记在文御头上。
两人再次沉默不语,又再次开口。
“晚食吃腌黄瓜吧,奴……奴挺喜欢的……”
“婢子也……也喜欢……”
见二人如此节俭,裴靖大感欣慰,遂决定晚食就吃腌黄瓜。
公务厘清已是未时末,县署众人打起精神,准备迎接“望京来的大官”。
天色尚早,裴靖和齐仲承决意在晚食前再去市上看一眼,如果没有问题便就此定址。
城里只有一个南市,位居城南正中,和县署正南正北面对面,此处位置尚可,只是规模太小,店铺不过数十家,多的是流动的小摊小贩,街巷本就狭窄,加之道路两侧货摊充塞,最宽处只能并排行走两三个人。
两边的房屋店铺都是有主的,若为拓宽街道砸了房子,百姓不乐意,县署也没有多余的钱帮他们重盖房屋,唯一的解决办法便只有扩大市集面积。
城西有一片空地,虽不与南市相连,却也相隔不远,且进出西侧城门很是方便,裴靖有意在此立市,不过依临南县署的实力,搭个棚子都费劲,好在这是公事,想要达成目的还是很容易的,至于最后能建成何等模样,单看大家大业的员外们能出多少钱。
裴靖和齐仲承站在这片空地上,观察着从西侧城门进出的人流,越看越觉得在此建市可行。
“下官已与各家联络妥当,愿意以钱抵役。”齐仲承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兴致勃勃地放在手里倒腾。
直接要钱是要不出来的,里面掺杂着各种人情世故,非得有个外人用切身利益拿捏他们不可。
“多要点,争取把明年的也要出来。”裴靖看着指缝里流下的土被风吹得四散飞扬。
今年建市集,明年铺官道,后年修驿站、桥梁、水利……有的是需要钱粮的地方。
有时徭役看上去劳民伤财,却是打开蠹虫府库,让民能够吃得上饭的唯一途径。
“明府……”齐仲承看了裴靖一眼,低下头拍着手里的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是下官毕生所见最厉害的女人……和世人很不一样!”
裴靖面对突如其来的夸奖,颇有些无措,寻思半天不知该怎么回,讪讪地说了句“过奖”。
“明府应是出身簪缨名门吧?第一次做亲民官便如此得心应手,想来底蕴深厚。”
“我……”裴靖张了张口,无声地笑了一下,回答说,“我出自世间最黑暗的地方。”
那里暗无天日,阴谋交织,人心诡谲,争斗不休,流血也从未停止。
齐仲承闻言一愣,不知该如何应答。
正当气氛沉寂之际,孙白直跑来通知说州里来人了,一共来了四个,凉国侯与嘉州刺史,以及那两个京官。
“凉国侯?”裴靖有些茫然,她是有请宁宴来一趟的打算,但是好像还没来得及和那人说吧?
“凉国侯?”齐仲承惊诧不已,“贵人前来有何贵干?”
他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衣裳上的浮土,紧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打算告个短假回家梳洗一番。
“不必紧张,”裴靖哑然失笑,“前段时间你们见过面的。”
齐仲承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何时与这等皇亲贵族见过面,既然裴靖让他不要在意他便也只好遵命,亦步亦趋地跟在裴靖后面回县署去。
刚拐过县署前面那条街,裴靖便瞧见县署门口蹲着个人,身旁两只小猫上蹿下跳,在那人身上踩来踩去,那人可能是蹲累了,须臾站起身来叉腰而立。
一看那花里胡哨的衣裳和挺拔如松的身姿,齐仲承一下认了出来,“那不是宁五郎吗?他是凉国侯吗?”
“是啊。”裴靖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人还真是说话算话,真把猫给带来了,扑腾得才打扫干净的县署门口尘土飞扬。
两只猫像人一样面对面站在地上,挥着毛茸茸的爪子斗殴,裴靖一个激灵刚想制止,忽然想起猫的事不归人管,不禁在心里自嘲了一下,笑自己被那些人折磨傻了。
宁宴眼角余光瞟见裴靖,立马像一支箭似的射过来扒到裴靖身上,“你们可回来啦!”
“微臣见过凉国侯。”齐仲承赶紧后退一步行礼,只听声音也能听出此人此时心情是何等复杂。
裴靖已放弃在外人面前掩饰她和宁宴的关系,宁宴的表现让她想掩饰都没办法,“为何不进去,偏在门口看猫打架?”
“在等你……们呀!”宁宴居然还有欲盖弥彰之意,身体却未曾远离一分,他扯着嗓子喊那只打得对面白猫“喵喵”叫的小狸花,“小五!小五你聋啊?别打你媳妇儿,快来跟你妈问好!”
裴靖翻了个白眼,不知这人到底是想掩饰还是不想掩饰。
地上两只猫仍在酣战,忙着挠对方的脸盘子。
宁宴不耐烦地“啧”了声,跑过去提起狸花的后颈。
白猫趁机蹿上墙头,一溜烟儿跑得无影无踪。
宁宴指着裴靖让喊妈,指着齐仲承让喊叔,小五“喵喵”叫着,跳到它叔身上乱拱,但始终不许裴靖碰它,一靠近裴靖便要跑,抓回来又跑,气得宁宴揪着它的小耳朵骂它。
齐仲承忙打圆场,“听说猫的鼻子异常灵敏,对很多气味都很敏感,许是不喜欢药味。”
裴靖自服药至今已有三四年之久,从皮肤到骨骼皆已被剧毒的药气浸透,想来散发出来的气味应十分可怕,动物不敢与她亲近也很正常。
她拍净身上的土和猫毛,让宁宴先将猫放去后宅,然后到二堂议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