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水师博士
裴家长孙裴学检成婚前,其大父太子少保、北玄武卫大将军裴知书移病致政,皇帝挽留不成,不得不允其解官,去大将军衔,留太子少保,赏邓国公,册其子裴明礼为世子,世袭一代。
裴学检成婚当日,皇帝又派内侍监孙荣洲为新夫妇赐下金银穗羊脂圆月红漆团扇一把,意在“诸事顺遂,团圆如意”。
裴家一时风头无两,门庭若市,可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令人欣羡不已。又赞皇帝英明神武,赏赐慷慨,恢廓大度,未有功高震主之忧。
婚礼翌日,邓国公世子夫妇携新婚夫妇进宫谢恩,来得稍早了些,又碰上早朝遇事延长,遂于天枢殿等候。
新妇没见过皇帝,心下有些紧张,擦了胭脂的小脸比擦了粉还白,手心里一片汗湿。
裴学检握住妻子的手,悄声安慰说,陛下是顶顶温和宽厚之人,只要未失礼便没问题,少说少做便是。
另一旁的青大娘对丈夫可没这么温和,一边用力拧着丈夫腰上的软肉,一边低声叮嘱,一会儿见了陛下务必少说话,只管当聋子瞎子哑子,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动的别动……总之多长点眼力见儿,别一天到晚跟个大傻子似的。
裴明礼委屈地“哦”了声,腰间被拧得生疼也不敢吭气,只是有些小小的疑惑,他既不能看,也不能问,那他哪来的眼力见儿呢?
青大娘刚想给裴明礼一脚,又想起这是在天枢殿,只好在后腰上狠狠拧一下以示警告。
今日早朝退得很晚,过了朝食才散,张赋秋亲自来天枢殿传召,笑眯眯地问裴家四人用过朝食没有。
青大娘刚想回“用过了”,裴明礼便已忘记先前叮嘱,嘴快地回了句“没有”。
张赋秋立马朝殿外拍拍手,让开门口位置,使宫人抬进四张食案,进而笑说,陛下猜到诸位未用早膳,陛下也才刚下朝,不妨膳后再见面,不差这一会儿。
裴家四人忙深礼谢恩,待张赋秋离开,青大娘母子各自白了裴明礼一眼。
裴明礼讪讪地挠了挠头,保证下次一定注意。
用罢早膳,宫人撤走食案,服侍四人洗漱清理了一番,又歇了片刻消食,这才带着往天权殿去。
天权殿前层陛与两仪殿一样高,需得仰首才能看到顶端。
林九娘浅浅提着碧罗裙子,迈着小碎步,小心翼翼地跟在丈夫身后亦步亦趋。
她原本并不畏见天颜,无奈出嫁前大父再三叮嘱,说她的婚事乃赐婚,婚后次日需进宫谢恩,而陛下近来对林家颇有成见,要她切记进宫后万万谨慎,别给裴家带去麻烦。她不敢懈怠,时刻惦记着大父的叮嘱,由是越惦记越紧张,越紧张越惦记。
青大娘余光瞥见儿媳面露惶恐,便伸手握住儿媳的手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轻声安慰说别害怕,陛下是个很好的人。
林九娘笑着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稍定。
行至阶上,尚未进门,便闻殿内传来说话声。
“他留着做什么?收集外族人图鉴?”发出疑问的声音沉哑而清晰,宛如刀剑寒凉的锋刃缓缓相擦,孤清锐利中带着些懒散。
“彰显陛下之深仁厚泽,心慈好善,以使败寇心悦诚服,对陛下感恩戴德。”温润明澈的声音缓缓答说,声线干净矜贵,勾着笑意。
“我没有收集的癖好,也用不着他们对我感恩戴德。”
“喏,臣这便回信伊刺史,使他就地处决。”
“有才华和模样好的留下。”
“陛下?”
“我留着赏赐。”
“陛下最好是。”
……
闻殿内话音暂止,内谒者立刻朗声通禀,“邓国公世子夫妇携新郎君、新妇请觐谢恩。”
不多时,张赋秋高声回了句“宣”,漆雕高门应声而开。
裴明礼低头提袂进门,入殿即深揖见礼,“臣邓国公世子、新海侯、弓月节度使检校右散骑常侍裴明礼敬叩金安,吾皇万岁。”
礼毕,殿中鸦雀无声。
林九娘躲在裴学检身后偷偷抬眼,瞥见巨幅舆图前站着一位身材瘦削高挑的年轻女人,其着赤红金丝龙袍,簪尺长龙首长簪,龙口垂下的珍珠串子在烛光下泛着月辉一样的白光,铺曳的衣摆上坐着一只正在拨弄毛球的三花猫。
她匆匆瞟了一眼便赶紧收回了视线,可惜没有看清模样,只觉得天威堂皇深若渊壑,龙辉耀目不可直视。
“邓国公世子、新海侯、弓月节度使检校右散骑常侍裴明礼,我在这边。”裴靖看着裴明礼朝上首空座鞠躬,稍有一点无语,这人以往进宫跟进自己家一样随意,今日却不知怎么了,头也不抬,缩得像个鹌鹑。
裴明礼尴尬地笑了声,转身面向站在万州舆图前的裴靖,重新见礼,“臣邓国公世子、新……”
“快免礼赐座吧。”裴靖不甚在意流程,令一众人等入座,看到青大娘时,她笑了一下,“感觉已许久不见世子夫人。”
青大娘忙起身回话,知道裴靖不爱听那些没用的套话,便简洁地答了,“劳陛下惦记,臣妇不善交际,故甚少出门。”
“出门未必交际,眼下天气尚佳,风光秀丽,不妨多走动,听闻令媳志向远大,欲从父志,为外事计,既有此心,总该先了解自家才是。”裴靖面含笑意,看着末位文静温柔的林九娘,朝张赋秋扬了下脸。
张赋秋一颔首,转身去到后殿书阁。
下首新妇两手紧张得攥在一起,脸颊通红,甚为羞赧。
“得此良女,乃臣妇之幸。”青大娘回话的声音清亮了许多,若儿子、媳妇皆有出息,那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了。
话音落地,张赋秋也自书阁返回,其人手里抱着一本尺高、半乍厚的大书,颤颤巍巍地捧到林九娘面前,“陛下赐北青鸾卫副将军夫人林氏四方注一本。”
林九娘惊诧地瞪大眼睛,看看《四方注》,又看看裴学检和青大娘,不知该不该接。
裴靖疑惑挑眉,“前朝博远侯赵圆方所著,不喜欢?”
秘书监原本只存了一套孤本,她让校书郎和正字誊出来,又让少府监做了一套印书的铜模,复印了千八百本。本册是最初的誊本,原是要赐给林尘岱的,既知其女有其志,便赐下以为激励。
“不不,臣妇喜欢!”林九娘赶快起身谢恩,恭敬地接过沉甸甸的《四方注》。
巨簿入手直往下坠,被一旁的裴学检及时接了过去,免于掉在地上。
林九娘再次稽首,“臣妇林氏谢陛下赏赐。”
“若你果真成才,也算与此书相互成就。”裴靖为的便是送书这遭,方允新夫妇进宫谢恩,眼下恩也谢了,书也送了,无关紧要之人也该回去了,遂朝裴明礼招了招手,“晓义,来。”
裴明礼赶忙起身应召走到万州舆图前,青大娘见君臣二人有事相商,亦相当有眼色地带着儿子媳妇告退离宫。
待人走净,裴靖仔细打量了裴明礼一番,目光略带狐疑地问道,“你今天是怎么了,寡言少语又乖巧,又被国公揍了?还是犯错了?”
裴明礼局促地搓着手,不好意思说刚被夫人严厉管教过,只说自己年岁见长,孩子也都成家立业了,他这个做长辈的再不稳重些,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裴靖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我看你方才一直欲言又止,想说什么?”
“臣想……”裴明礼一向嘴比脑子快,但这次脑子竟难得追上了开口速度,肉眼可见地迟疑了一下,方缓缓试探着说道,“臣……欲致仕。”
裴靖毫不惊讶,裴知书言辞恳切地移病请老时她便已猜到裴家急流勇退以避风波的心思,甚至能猜到这话是裴知书教的,裴明礼自己没那么多眼力见儿。
看来这群人确实被她过往所作所为吓坏了,个个如惊弓之鸟一般,只是废个太子便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她不置可否地“啧”了声,问裴明礼致仕后打算做什么去。
裴明礼张了张口,眼中浮上浓浓的茫然,“臣不知……臣尚未想过。”
“那你着急致仕做什么?”裴靖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还以为你有何理想宏愿需得辞官才能完成。”
“臣……没有宏愿,”裴明礼低着头,掩去眼底的不情愿,藏在袖子里的手不安地扭着,“臣以后可能游手好闲,斗鸡走狗吧……”
“这可不是好词,”裴靖忍不住取笑裴明礼的不学无术,自袖中掏出一纸敕书丢给这人,“不想离京便留下吧,但不能游手好闲、斗鸡走狗。”
裴明礼接住制书,惴惴不安地展开,在心里默念着上面的字,眼睛不由得越睁越大,声音因激动而滞涩发颤,“陛下,臣、臣没做过文官和老师,臣怕、臣怕做不好……”
“不会吧?”裴靖斜眼睨着,“你不会不如宴哥吧?”
“臣比他强多了!”裴明礼想也不想便反驳,又马上反应过来,“臣、臣不是那个意思……”
“大凉这么多将军里面,属你水师与海战经验最丰富,以后可靠你了,裴郎中,裴博士。”裴靖拍着裴明礼肩膀,恭喜这人升任尚书兵部郎中,兼国子学水师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