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大观夜宴
入夏未几,番邦两名良家子抵达望京,暂宿撷芳居,等候裴靖召见。
戴嘉善也刚好回京,便自南海道贡州一路护送而来,得了裴靖一句“心细妥帖”,得了宁宴两个大白眼。
宁宴拉着这人算掸竂王子和瞿阮伶人的账,要其务必给个说法,为何吃里扒外、背着老师给师母找其他男人,要求立刻道歉并发誓再也不会做这种事。
戴嘉善并不记得自己做过这般“好事”,嘴硬拒不承认,为此挨了好几顿打,但凡见到宁宴,必被宁宴追得上蹿下跳。
不过每次闹过以后师徒二人又会和好如初,欢欢喜喜地玩在一起,再加上一个裴明礼,三人勾肩搭背招摇过市,身影流窜于大街小巷,姓名跌宕在弹劾之间。
其后不久,赵毅与刘敏亦抵京,一同回来的还有赵毅的副将赵佗和得晋京兆尹的高孝若。
将领尽归朝便意味着国境已然安宁无虞,加之熟人见面,分外高兴,裴靖爰借口赏夏景,挑了个公务不忙的日子,在芙蓉池“玉宇凤阙”设大观夜宴,宴请百官、内外命妇与官眷,赴宴的且有安息王后与龟兹王,以及那两名良家子。
裴靖虽设宴,但不爱赴宴,看过歌舞,饮过一轮酒便提前走了,放任各席自行热闹。此时天色尚明,池中未灯,诸景尽披晚霞,浓红薄青,别有一番风韵,于是教奚迟和冬晚陪着她四下转转。
冬晚建议裴靖回殿内躺着,免于吹风,虽已入夏,但仍不可大意,况且太阳即将落山,夜风欲起而将寒,万一着了凉,于她而言亦有性命之忧。
裴靖坚决不回,她在床上躺得双腿无力,肌肉都要萎缩了,难得出来转转,当然要多走两步再回去,否则岂不是白来一趟?
冬晚想骂人,但碍于皇帝的身份,只能先放裴靖一马,亦步亦趋地跟着,随时准备救人。
一行沿池边小路走着,漫无目的,不知去向,亦不顾归路。
路旁草木郁郁葱葱,各色苞朵浓密如云,余枝横斜水面,抑或搭在石缝中,有铺在路上被往来行人踩断的枝桠,依旧顽强地开出了花,使得青灰单调的石板路不至于观之潦倒。
小五藏在草丛里打瞌睡,一只脚伸在外面,因天色昏暗,花叶密集,故无人注意到它。
奚迟路过时,一不小心踩到了小五的这只脚。
小五年纪大了,动作也没有从前灵活了,但还是很迅速地爬起来朝奚迟“喵喵”叫,虽然听不懂说了什么,但看那张小胖脸上愤慨的表情,想来应该骂得很脏。
奚迟弯腰将小五抱起来,小五依旧不满意,不停地朝奚迟蹬脚。
裴靖莫名听到一阵微弱的哭声,只当是因小猫叫唤产生的幻觉,不禁笑起来,“你都把人家踩哭了,快给人家道歉。”
“不是,是有人在哭。”冬晚也听到了哭声,踮起脚四下张望着,但视线被高耸的假山和花架挡着,什么也没看见,“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却躲在这儿哭,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靖回头吩咐孙荣洲去找人,顺便寻问一番,若能帮忙便帮上一把。
孙荣洲应声而去,转过几道弯便不见了踪影。
裴靖继续沿路向前,瞧见池边停着一叶小舟,辄欲登舟入藕花深处。
冬晚晕船,稍有摇晃即头晕目眩,遂未跟随,而于池边花树下阴凉处等候。
小五率先跃上甲板,趴在船舷上捞水里的红色小鱼,见红鱼扭身摆尾躲去了荷叶下,便立即抻长爪子去够,身子远远探出船外,食顷脚下一滑,一头往船下水里栽去。
奚迟眼疾手快,攥住小五一条腿将其提上来,放进船舱内安置在脚边。
裴靖搂住奚迟的腰,依偎在其身旁,“我先前与你说,我和先帝有一些秘密,答应会告诉你,现在你想不想……”
“不想!”奚迟揽在裴靖腰背上的手臂猛然收紧,将人直挺挺地箍进怀里,然却目不斜视,并不看裴靖,“臣不想听!”
裴靖抬眼望向奚迟紧绷的侧脸,目光停在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上,她不知其人缘何突然变脸,只当是眼下心情欠佳,便也不好强迫,讪讪结束尚未开始的话题,“那……改天吧……”
“无论哪天臣都不想听,臣只想过好与陛下的日子。”奚迟转身抱住裴靖,将脸埋进颈窝里,泄愤似的细细啮咬吸吮着颈部柔软的皮肉,在上面留下一抹粉红的吻痕。
裴靖感觉痒痒的,忍不住“哎呀”笑了一下,往旁边躲开。
池风忽而吹起帘幔,奚迟抬起头来,伸手帮裴靖拢紧衣裳,绕过颈后竖起翻折的衣领。
不知不觉间,二人四目相接,鼻唇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扑在对方脸上,花香也浅,茶香也淡,唯情意浓烈。
奚迟一手撑在裴靖身侧,挡住船后视线,一手打着宫扇,遮蔽船前窥探,水渍犹亮的唇瓣轻轻印下,正欲稍退,却觉一阵轻微撕扯,有人小口咬住了他的唇沿,不愿他退却。
心意陡重,宫扇悄然坠地,盖住了小五的耳朵和眼睛。
呼吸若风,沉沉掠过心尖,掀起涟漪如皱,小舟于叶田间扶摇慢行,撞开船头清润的叶和柔丽的花。
霞光隐没,灯烛连绵,凉意起于荷尖,推扁舟靠岸。
冬晚接裴靖上岸,问二人乘船做什么去了,一去大半天,池中有何美景值得流连忘返。
裴靖局促地摸着鼻子,含糊其辞地答说“景色尚可”,她只顾着看奚迟,何曾注意池中景观,不过既是皇家园林,夸好看定然不会错。
奚迟浅浅轻咳一声,说与裴靖发生了一点口舌之争,解决好了才回来的。
裴靖欲盖弥彰地掩了下口,附和称是,确有些许争执。
冬晚了然点头,但于“口舌之争”四个字意味深长地念叨了许多遍。
裴靖心虚地岔开话题,问孙荣洲回来过没有。
冬晚一摊手,其意便是没有。
然三人一转身,便见孙荣洲自先前离开的方向折返。
其人小跑至裴靖跟前,禀报说人找到了,是凉西侯夫人姜冉,现已送至凉西侯赵毅身边,二人正就近等候传召。
原是姜冉今日赴宴,闻命妇私下议论出身,嘲讽其曾为营妓,说这般低贱的身份,连累着赵毅也上不得台面,算其长子赵大郎的年纪,想是还在贱籍时便有了,也不知是不是赵毅的亲生骨血,莫不是挟子邀宠,奉子逼婚。
又说赵毅好歹是故凉王部将的儿子,原非贱籍门户,又有军功傍身,怎会自甘堕落以妓为妻,想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小贱蹄子一勾便丢了魂儿,而今总算熬出头,来了京城又封了侯爵,也是有身份的体面人了,断不能以妓女做正室,待见过好人家的娘子,多半是要停妻另娶贤内助的,否则定难融入官人群体,于仕途亦大不利。
姜冉是了解赵毅为人的,正因过于了解,所以格外难堪,她气愤于这些人嘲讽赵毅,却又不敢与之对峙争执,因初来乍到,人皆不识,害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影响赵毅仕途,却又实在受不了席间的窃声议论和背后指点,便寻了个偏僻地方暂且藏身,一边躲清净,一边寻思往后该作何打算。
她不想赵毅因她坏了前程,但又想不出妥善解决的办法,若离开赵毅或自贬为妾,又怕赵毅因此背上忘恩负义、攀龙附凤的名声,思来想去,便想到自寻短见,一时羞愤不舍两相催,不由得哭了起来。
“真是好肮脏的心思、好厉害的嘴皮子!同为女子,于其不幸遭遇理应报以同情与怜悯,岂有恶语相向之理,虽是女人,心思却比某些酸腐文人还要恶心百倍,着实令人憎恶!”冬晚愤慨不已,嚷着要去教训那些女人,“陛下且允臣去扎烂她们的狗嘴!”
“且慢,”奚迟按下愤怒的冬晚,“万不可动用私刑。”
裴靖即命孙荣洲去查是哪些人说了这些话,查到后将其家中官人命妇一并列明,官阶贬三级,诰命降一等。
至于议论者本人,她不想再从其口中听到任何一个字,着其家人自行想办法封口,往后凡朝谒宴会一概不得露面,再将名册交由命妇署,去其诰命与服饰,严加规训。
此外,令有司问得姜冉郡望,赐郡夫人。
她努力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去了贱籍,改换思想,打击花街柳巷初见成效,眼看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却偏生出了这样一群长舌鼠辈,食君之禄不想着为君分忧,反而偷摸着背刺她,简直万死难偿其罪!
孙荣洲这便吩咐人去办,又问裴靖是否召见凉西侯夫妇。
裴靖回绝了,令其找人送二人回家,再赐晚膳一席。
冬晚却鼓动裴靖去见,“陛下何不一见,以使其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
裴靖摆手,抱着小五往无极殿去,“没必要,我要回去休息了。”
冬晚笑嘻嘻地斜眼瞄着裴靖,“陛下又要做好事不留名啦?”
裴靖高高抬起下巴,面无表情,“我从不做好事。”
她是皇帝,又不是清流官宦,不需要亲自做好事,更无需刻意留名,她需要思考的只有如何借题发挥和小题大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