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掀起疑团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南诏使团自望京返回嘉州时正值九月,听说正使婉拒了文御赐官留任的邀请,执意返回家乡,文御大受感动,特赠两件异宝予南诏国。
裴靖揣着手看着面色黝黑的使团正使,脸上笑意盎然,“分别不过一季,正使不认得我了?”
腊阿普深深皱了下眉,“嘉州怎么变成你做主了?以前那个刺史呢?”
裴靖朝天叉了下手,“陛下隆恩,令我掌嘉州事务,严刺史政绩斐然,早已升迁。”
腊阿普甚为嫌弃地扯了下嘴角,当即起身告辞回南诏国。
裴靖也不知这人有什么好嫌弃的,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如此更不打算留他了,使团这么多人,驿馆饮食住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于是客气了两句,假笑着将人送至城外。
宁宴竟也不知裴靖升迁的消息,那人回到泸州只待了一天,便找了个借口去临南寻裴靖。
焉知到了临南才发现,县署模样大变,田叔弘成了县令,齐仲承做了主簿,而新上任的县尉则见都没见过,一问方知裴靖超迁嘉州刺史,一干人等早已去往嘉州赴任。
他只好连夜赶回嘉州,不想州署大门死活叫不开,只好绕到后面翻墙直入后宅。
公廨太大,房舍错落分布,回廊曲里拐弯,宁宴是头一回来,摸着黑沿着荷塘一阵乱走,结果可想而知。
青川正宽衣准备就寝,冷不丁瞅见窗前冒出个脑袋偷觑他更衣,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嗖”地冲过去,按住脑袋一边尖叫一边猛捶,“救命啊!救命啊!有贼!有贼啊!”
“别叫……快别叫了!是我!哎哎……救救救救命,要死要死要死……”
两道呼救声此起彼伏,在黑夜中格外刺耳,很快便惊醒了后宅众人。
裴靖尚未安歇,立刻披上斗篷赶过去,孙荣洲和安歌紧随其后。
待到青川院中,只见窗台内外两个人影缠成一团,一个抱着头鬼哭狼嚎,一个摁着头拿着书拼命招呼。
裴靖沉默了一下,走过去拉开二人,“都别叫了,这大半夜的,叫得跟见鬼了似的。”
青川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怒发冲冠,“无耻贼人胆敢辱我清白!”
“啊……我、我的头……谁要辱你清白,我只是好奇瞅了一眼……”宁宴眼冒金星,脸上挂着两道鼻血,多半是在窗台上磕的,他一会儿捂头一会儿捂手一会儿捂鼻子,也不知该先安抚哪里,“我的手……好痛好痛好痛……”
青川这会儿方看清贼人模样,不禁愣住,“凉国侯?你回来了?”
宁宴生气地扭头不理,右手捂着鼻子,左手捂着通红的右手,在裴靖面前跳来跳去,一个劲儿喊痛。
“主君你大半夜的偷窥青参军做什么?”安歌上前检查了一下宁宴的手,见手背只是略有些红肿而已,便十分嫌弃地甩开了,“回了一趟望京,你怎养成了偷窥男人换衣服的恶习?”
“你胡说!谁他妈偷窥男人换衣服了!”宁宴挂着两道鼻血跳着脚,气急败坏的样子看上去尤为滑稽,“整个后宅只他亮着灯,我看看谁住在这儿不行吗?”
裴靖着实无奈,安抚了青川两句,解了今晚的误会,又打发孙安二人回房安歇,这便牵着数月不见,刚见面即闹了个大乌龙的宁宴回房去了。
宁宴蜷在床上,委屈得要命,像打架打输了的小狼崽子一样呜呜咽咽的。
裴靖给他擦了鼻血,又在手上抹了薄薄一层化瘀药膏,坐在床脚问他是怎么回事,为何半夜三更惹人家青川。
“你搬家都不说一声的!”宁宴气得像河豚,大声控诉裴靖的无情无义,“我出去一趟回来连家门口都找不着了!”
裴靖讶然,“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呢,陛下和阿迟竟未告诉你吗?”
“没有!”宁宴没好气地甩出一句,看得出来心里怨气很大。他回头看了裴靖一眼,又迅速把脸转了回去,抠了半晌手指,有些扭捏又有些赌气地小声嘟囔,“我好几日没跟陛下说话了……”
裴靖大为好奇,这种情况可罕见得很,“他惹你了?还是你惹他了?”
“睡觉!明天再说。”
“长话短说?”
“不说!”宁宴三下五除二脱了衣裳,将裴靖塞进怀里,卷上被子熄了灯,任裴靖如何追问都一言不发,问急了便捂嘴,直到睡着为止。
等到说好的第二天,裴靖忙于公务,已然忘记此事,宁宴却还惦记着,坐衙时不敢闲话打扰,一放衙便凑了过来。
裴靖并不想知道这对表兄弟之间有何矛盾,只想弄清楚严行知的事,“你在望京时可曾听闻舒州刺史严行知的事吗?他的委状是被谁扣下了还是如何,本应六月中旬送达嘉州,谁知七月末才到,晚了近两个月,差点坏我好事。”
“这种事还用问?除了盛瑾瑜还能是谁!”宁宴说话的声调高亢而充满愤恨,抬手猛地拍了一下茶案,骂了声“贱人”。
茶案应声裂开一条浅缝,正横在中间。
“你说话便说话,拿它撒什么气,严刺史用了四年连漆皮都没掉,让你一巴掌拍裂了。”裴靖看着裂了缝的茶案痛心不已,听说这是用顶好的木头做的,仿汉漆样,工艺精巧,严行知特地留给她以表感激之情。
青川放下书卷探头探脑,“凉国侯说的可是青螺山人盛十四郎不是?下官知道他,此人能属文、通书画、知礼乐,龙章凤姿,天质自然,且出身高贵,可谓世间完人,下官曾有幸远望观瞻,确实名不虚传,容颜昳丽不可方物,极具人仙之风韵。”
世人只见他心外之相,却不见其畜生本性。
裴靖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鄙夷之意溢于言表。
青川见她这副表情不禁疑惑,“下官哪里说错了吗?”
“啊对对对……”宁宴阴阳怪气地附和着,懒得反驳,直接开骂,“那贱人除了一张脸,再没一处是好的,什么人仙,我看是黑了心肠的老妖精才对!”
青川“啊”了声,他确实不了解盛瑾瑜,便请宁宴展开往深里说。
宁宴拒绝介绍盛瑾瑜,让青川找别人打听,他听到“盛瑾瑜”这三个字都觉得恶心,更不要说谈论,其人所作所为足够他记恨一辈子,“卿卿的名声算是毁在那个贱人手里了!”
他和南诏使团刚刚抵达望京,便听裴明礼和魏凤川说文御有意立裴靖为后,他愤怒之下跑去问文御,得知是盛元济的主意。
盛元济先是独自上表请封,见文御没反应,便又联合杜鉴上表,这下闹得人尽皆知。
此事关乎绝大多数人的切身利益,又有两位宰相领头,两派立刻团结起来,一起向文御施压。
文御扛不住压力,准备松口册立,谁知宁宴尚未反对,盛瑾瑜先跳出来表示反对,在朝堂上扯了一堆有的没的,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在瞎掰硬扯,盛元济为此险些气晕过去。
尽管盛瑾瑜当众含糊其辞,可在之后不久,他和盛元济私下争吵的话被人传了出去,盛瑾瑜自称和裴靖两情相悦,不愿意放手,所以不惜忤逆也要反对裴靖做皇后,而盛元济则坚决反对二人来往。
“狺狺狂吠,信口雌黄,恬不知耻!”裴靖听罢一掌拍下去,茶案彻底断成两截,案上的壶盏滑落中间挤成一堆。
见裴靖如此愤怒,宁宴紧紧拧着的眉头反而松开了,“盛氏派人澄清,说那贱人只是口不择言,结果适得其反……”
“澄清?这分明是一场自导自演的好戏!”裴靖一眼看穿盛氏伯侄这不入流的把戏。
先由盛元济假意请封皇后,接着盛瑾瑜出面反对,引起众人对裴靖与盛氏之间关系的怀疑,再找人将莫须有的谈话散播出去,最后假装澄清,实则煽风点火,使流言四起,往后裴靖越是得用,便越使人怀疑其与盛氏关系匪浅。
“事实果如你所说,”宁宴眉心紧皱,愁闷不已,“现如今城内城外都在传,说你和盛氏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否则你早被斩首了,哪还能继续做官,还说我受你蛊惑也投靠了盛氏,故陛下特派神野前来监视你我二人……”
他话未说完,青川已跳起来,铁青着脸急声否认,“绝无可能!下官从未收到过如此指示,下官前来只是以黔中道监察御史的身份监督临南界桥工程而已,万不可听信奸佞胡言,陛下绝无此意!”
“你先冷静,”宁宴将青川按下,“这种瞎话我们怎可能相信,贱人说的话也能信?”
裴靖支着手臂垂首沉思,一言不发。
她本想靠六月送达的委状给严行知提胆,使严行知有底气去泸州要人,又怕盛元济从中干涉,便给文御也去了信,请其牵制盛氏,令那伯侄二人有所顾忌,暂时断了杀她的念头,其后自青川处听闻盛瑾瑜超擢吏部,她意识到委状恐怕要出差错,事实果然如此,严行知无所倚仗,胆怯折返。
怪不得文御这边顺利得令人不安,原来是盛瑾瑜亲自下场推波助澜。
“难怪我给宋林两位先辈去信不回,”裴靖面色阴鸷,将茶盏掷落在地,咬牙切齿,“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