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日光下阴
诸言官不出所料地又交上了一份惨不忍睹的答卷,内容旁求博考,引经据典,恨不能将百家典籍逐字逐句誊抄一遍,以佐证己方所言有理,只可惜呈现出来的效果却是空话连篇、言浮云端,无一务实之言,实可谓一无是处,乏味至极!
裴靖看罢内心五味杂陈、五谷杂粮,她坐在这里思考一日三餐吃什么都比他们伏案疾书这几张废纸有意义,遂教宋鹤与季真士通知吏部司,即刻加铨选官补言官的缺,彻查百官浮沉之弊病。
关于财司的争论终于消弭于无声,政令得以顺利颁布下去,但盐利钱尚未见到影子,要钱的先来了。
裴明礼表奏称,扬州水师初见成效,只是石漆火器威力不足,需要派人协助,人、钱、物都要,若事成,待秋末,他打算干一票大的。
裴靖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便教宁宴和伊南星带着各自的火焰花往扬州走一遭,塔拉石漆所铸火器与江南石漆、晋州石漆所铸火器略有不同,一起拿过去给裴明礼挑一挑。
伊南星与裴明礼交情不多,没有太多行李需要收拾,当日即启程前往。
宁宴只收拾动物笼子便收拾了好几日,他借用芙蓉池的“珍兽奇境”养了二十多只鸣禽、四对不同花色的孔雀、两只猎豹,还有文御时各方进贡的狮虎猛兽与舞象麒麟,裴靖不是发愁总也无人接手吗,他打算全部打包送去扬州给裴明礼。
裴靖提醒这人,如此裴明礼可能会被人弹劾玩物丧志、奢侈无度,惹怒裴知书,至时他可得好生与裴知书解释。
宁宴请裴靖放心,这些动物全是精挑细选的珍稀品种,一般人不可能见过,送去给裴明礼开个游赏园子,看一次至少一吊钱,用以补充军费,绝非单纯的贪图享乐,再者那边海商众多,民风开放,说不定当真能卖出去。
那园子已修好多时,裴明礼正打算派人来接,眼下倒不必对方派人了,他亲自送过去。
裴靖略一思忖,亦认为是个好主意。
她本想售与望京城内各大门户饲养,无奈无人敢接,毕竟兽苑占地面积广大,花费甚巨,朝廷一直在严查贪污和逾制,谁还敢说自家有余钱余地搭建兽苑,如此岂不是给法司递把柄?故而一直积压宫内,售与外地确实是个好主意。
不想启程前一晚,笼子里的鸣禽被回来探望宁宴的小五吃掉两只。那两只鸟单价千金,用黄金米和山涧露水金尊玉贵地伺候了好几个月,哪知最后竟只剩下一撮灰不溜秋的毛。
宁宴心如刀绞,一口气没接上险些原地去世,威胁小五要将它带去扬州,丢进奇兽园卖身葬鸟。
小五虽仍矫健,但年纪有些大了,奚迟见之不忍,便劝宁宴算了,还是将其留在宫中颐养天年为好,这猫一向看不住,万一在扬州走丢,人生地不熟的可真找不回来了。
宁宴不过说气话罢了,他哪舍得抛弃小五,见小五理直气壮地站在盛瑾瑜肩头,一脸不知悔改的模样,他气呼呼地剜了盛瑾瑜一眼,悲痛万分地踏上去往扬州的路。
经年至今,小五依旧畏惧裴靖身上的气味,但很喜欢和盛瑾瑜待在一起,许是岁数大了,格外眷恋旧猫,便常常蹲在奚迟身边扒拉窝在奚迟怀里的廿四。
廿四对小五素来没什么好脸色,小五一伸爪扒拉它,它便“喵喵”叫着挠回去,可劲儿捶小五的脑袋,爪尖勾下一团一团的毛,看着生疼。
奚迟挠着小五的脑袋和下巴,“都这么大岁数了,家里该几代同堂了,怎还这般好色?人家都不待见你,你还硬往人家身上贴,果然挨揍了吧?”
裴靖惊悚地瞄了奚迟一眼,又偷偷瞄向茶案旁的盛瑾瑜,不巧正与那人目光相接,她立刻心虚地低下头,在奏疏上奋笔疾书。
盛瑾瑜深吸一口气,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起身拎走小五,“蠢货,非要在碍眼的东西搁跟前的时候去找不痛快吗,不会偷偷去找吗?只要它心里有你,什么脏东西都拦不住你!”
奚迟笑了一声,音色宛若冰块摔碎在墨色的点苍石面上,清越冰凉。
裴靖瞬间汗流浃背,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奏疏堆里。
盛瑾瑜捋着小五的胡须,浅浅抿了口茶,张口欲言,却被突如其来的觐见通禀打断,只好暂且住口,继续饮茶。
来者是伊雯茵,其人脸色有些暗青,眉眼间隐含着薄怒,还有几分惴惴不安。她紧紧抿着嘴,双手翻来覆去地扭着,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最后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陛下,幽露宫的杜庶人过身了。”
“吓我一跳,”裴靖松了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也放了下来,方才见伊雯茵纠结的模样,她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怎么死的?”
“被……”伊雯茵深深埋首,极难启齿,“被静心楼的杜庶人打死的,因为、因为她怀孕了。”
怀孕了?
裴靖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与同样一脸震惊的张赋秋面面相觑。
幽禁于冷宫的先帝废妃怀孕是莫大的丑闻,于惠华二妃而言,无异于广而告之她二人治宫无方。
裴靖啜了口牛乳茶,略微平复下心情,“苟且之人可抓到了?是宫中侍官还是外面来人?兄妹二人如何见的面?纵使如此也不能将人打死。”
“回陛下,抓到了,是……”伊雯茵越发支支吾吾,神色极为复杂,“是静心楼那位杜庶人。”
“杜东林?”裴靖一脸见鬼的表情,手中的笔险些掉在地上。
张赋秋发出长长的抽气声,一向稳重的奚迟也瞪大了眼睛。
那边的盛瑾瑜反应更大,像是被水呛到了,以袖掩口,恨不得把肺咳出来。
“他二人未曾同居,各有三道院锁,又有宫人侍官监管,何以……”裴靖无言以对,有点语塞。
伊雯茵柳眉紧拧,恨恨地捶了下腿,“都是静心楼那边做的孽!”
杜东林耐不住寂寞,想离开太极宫去沧州,便买通了看守的宫人与侍官,送饭时偷偷留下门,方便他趁夜跑出去,谁知跑到半路听到歌声,二人由是见面,旧情复燃。
裴靖闻言如遭雷击,“旧情复燃?”
伊雯茵咬着牙,点了点头。
杜氏在分别入宫前便有不伦之恋,后被迫分开。如今前缘倒是续上了,却是孽缘,杜庶人不小心怀孕了。
冷宫中没有堕胎药,二人又不敢声张,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谁知孩子坚强得很,想尽办法也没能打掉,至过身时,杜庶人已有孕六月余。
今晨,送朝食的宫人发现杜氏兄妹偷偷会面以及杜庶人有孕的事,杜东林情急之下便打算杀人灭口,宫人有幸逃脱,而杜东林恐事情败露,便想以暴力打掉孩子。谁曾想,孩子尚未打掉,杜庶人先被打死了,杜东林试图弃尸潜逃,然被闻讯赶到的侍官抓获。
裴靖彻底失语,不自觉地看向张赋秋,本想表达一下对先帝的同情,谁知张赋秋看她的眼神亦满怀同情,她顿时黑了脸。
虽然她从未将杜东林当做自己的男人,但在外人眼中那确实是她的男人,而今出了这种事,她与文御一样也是受害者,二帝当真同病相怜。
伊雯茵坐在下首不敢抬头,只说林幼薇已将杜东林收押,请问如何处置。
裴靖沉着脸地拍了下案,吓得殿内众人跪成一片——这种宫闱秘辛任谁听来都得怕得要命。
她沉思片刻,问道,“幽露宫那位具体因何而亡?”
伊雯茵答说,“重击导致失血过多。”
裴靖点了下头,“将静心楼那位杖毙,受贿之人俱赐死。待二人验明正身,一并城外安葬,不可声张。”
伊雯茵连忙称喏,快步离去。
殿门“吱呀”一声细响,打破了惊惶万状的死寂。
奚迟伸手轻轻覆住裴靖的手背,想着宽慰一下不幸的皇帝陛下,但见裴靖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安慰的话登时堵在嘴边,实在有些说不出口,便摆摆手教起居官与无关人等都退下。
待殿中无外人,裴靖熟练又狐疑地看向此处最了解杜东林的人,“你竟然不知此事?”
盛瑾瑜惊骇地瞪大双眼,“陛下,这种私密至极的事怎可能为外人道哉,只怕自己人也未必知晓吧?”
也对。
裴靖撇了下嘴,正常人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离天下之大谱的事,不过转念再想,又仿佛在意料之中。
光鲜亮丽的高门大户格外容易藏污纳垢,李沈如是,杜盛亦如是。普通人根本想象不到这些人的生活有多奢靡,自然也想象不出其享尽世间极乐后又会衍生出多离奇的举动,求长生,求刺激,求所有求不得。
粉饰太平,不外如是。
“陛下,需要臣将消息散播出去吗?”盛瑾瑜小心翼翼地问道,此事不同寻常,关乎两代帝王的颜面声望,他不敢随意决定。
“不必,若问起便说……一个忧郁而伤,一个暴病而亡。”裴靖随口给二人定了结局,又吩咐盛瑾瑜,待拿到杜东林的供词,便代她手书一封斥责杜若麟,且将供词也一并寄往沧州。
盛瑾瑜咋舌,“陛下可真是杀人诛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