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星星之火
裴靖的运气有时很难形容是好是坏,正当文御准备无视奚迟的好话继续阴阳她时,她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成功避免了一场君臣扞格的发生。
醒来时,她见到了被罚去尚药局做了大半个月苦力的冬晚,那人鬼鬼祟祟地凑到她面前,又激动又色眯眯地问她,无极殿的龙床睡着感觉怎么样。
裴靖扶着晕乎乎的脑袋,“你有病啊问这个,如此好奇不如你亲自上来躺会儿?”
“我要死啊,快说!”冬晚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方掩口低声解释说,“这关系到咱俩能挣多少钱,我下了十二倍注,本金分你两成。”
冬晚下注一向痛快,裴靖难免心动,遂问这人下的是哪一方,待听清其人耳语,她耳尖不由得一红,扭扭捏捏地撇开视线伸出手去,“你赢了,给钱吧。”
“我就说我会赢嘛!”冬晚痛快地摸出三枚铜板放到裴靖手里,“多的不用找了。”
裴靖脸上欣喜的笑容瞬间消失,难怪这人突然大方了起来,“你只下了十几文?”
“你懂什么,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冬晚不乐意了,“嫌少?还我!”
裴靖赶紧将铜板塞进衣襟里,三文也是钱,够买一斤炭了。
说话间,外殿传来脚步声,须臾,张赋秋自门外探进脑袋来,问裴靖情况如何。
冬晚侧身站到一旁,“应该死不了。”
“可不能应该,陛下听不得这个。”张赋秋撩开帐幔跑到床前,看到裴靖露在衾外赤裸的左臂,说了声“非礼勿视”,又看到被血染红的细布,顿时大叫,“怎会如此,她会不会失血过多而死?”
“会啊。”冬晚理所当然地点头,她刚刚说的话没一点毛病,也不知这人跟她抠什么字眼,“暂时死不了,但若是一直止不住血,早晚会死。”
张赋秋哭丧起脸,“她怎脆得跟瓷人似的!”
冬晚不屑地撇了下嘴,“那是谁造……”
裴靖急忙大声咳了两下,打断冬晚大逆不道的抱怨。
冬晚也意识到自己险些失言,赶紧闭上嘴,坐在床前的小胡床上,托着腮不发一言。
裴靖请张赋秋代为告假,允她回家休养一段时间,等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再上朝,说着朝冬晚使了个眼色。
冬晚连忙附和,称眼下需得常常换药,总不好半夜喊文御起来忙活,还是家里方便。
张赋秋认真思忖许久,认为其人所言有理,于是松口放二人回去了。
裴靖本想只在家待三五日,不想冬晚竟直接帮她把病假请到了年后,连岁除和元日大朝也不许她参加。
至元日大朝会,文御颁布新政,守内虚外、复兵为农,以及开办武举。
这次没有杜盛两家领头阻碍,而伊喆的态度又十分暧昧,失去意见导向的南士思前想后,议论再三,私以为大家一起吃亏不算吃亏,何况杜盛两家更吃亏,自家反倒占了便宜,遂未再表示反对,只象征性地劝谏了几回,免得事后被杜盛两家追究不作为。
裴靖因在病中,终日闭门谢客,得以躲过诸多骚扰与询问,待她上元节后伤愈归朝时,一切皆已尘埃落定,此时再来问她已无甚大用,这一场伤病倒教她得了个清净。
为方便开展武官科举,文御请很有资历的老将军明景良和孙闻主持,明景良遥领兵部尚书,授孙闻兵部郎中,守西玄武卫将军,行司勋员外郎。
裴氏父子官衔亦有更改,内外对调,裴知书统领北玄武卫,裴明礼则去了扬州。
伊南星自回朝后便未曾离开,花里溪调迁房州任房渝防御使,他便接任了南龙骁卫将军一职,负责望京周遭一应军事,因长期留京,故而得以常至裴邸探望裴靖,为武举一事大献殷勤。
因此人跑裴邸跑得实在过于勤快,文御很难不怀疑他图谋不轨,仔细观察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打消疑虑,将视线重新转移到未婚的伊秀之身上。
不久后,文御又发下五份颇有几分不知所谓的委状,命中书舍人唐齐己兼太子少师,御史大夫宋鹤兼太子詹事,国子祭酒舒林兼太子左庶子,右散骑常侍何欢兼太子右庶子,大理卿钟离清和兼太子司直。
文御没有太子,东宫一应僚佐约等于空职,此番任命一时引来议论纷纷,与裴靖熟不熟的都跑来请教她这是怎么回事。
裴靖哪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番大胆猜测后认为可能是后宫某位妃嫔怀了皇嗣,文御在未雨绸缪。
其实众人也是这般想的,来找裴靖更多是为了吃一颗定心丸,找准努力的方向,既然已经有了相对确切的消息,当下便回去打听具体情况。
消息传得快,文御反应更快,次日一早便派张赋秋来收拾裴靖,勒令裴靖不许信口造谣传谣坏他清誉,先扣一个月俸料钱以示警告。
我哪里坏他清誉了?
裴靖冤枉得要命,倘若此事成真,便是普天同庆的喜事,怎能说是败坏清誉,迟迟生不出太子才是真的坏清誉,她怀疑文御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分不清好赖。
冬晚频频点头,认为裴靖说得对,并非常热心地表示可以给文御看一看,一个两个生不出来可能是妃嫔的问题,十个八个都生不出来那真的很难说是谁的问题,还是不要讳疾忌医为好。
尽管她说得很委婉,但脸上的表情摆明是在怀疑文御有问题。
张赋秋面目狰狞地教二人滚,督促裴靖快些澄清谣言。
裴靖欲言又止,文御莫名其妙封东宫,是个人都会想到皇嗣,哪能她说不是就不是,总不能是闲来无事找乐子。
张赋秋不管,总之文御的清誉要紧,不能再这样被损害下去,若还有人胆敢议论此事,便继续扣裴靖的俸料钱,一直扣到无人议论为止。
裴靖无话可说,文御既然愿意舍近求远,她又如何能够拒绝,只得马上派人去处理,期盼在下个月发俸前解决。
事后因冬晚的口无遮拦和恶意揣测,她又被额外扣了三个月的俸料钱,她很不理解,为何冬晚胡说八道也要算在她头上,她简直比窦娥还冤!
冬晚也替她感到委屈,怂恿她将那位常常跑来献殷勤的伊秀之收到床上,气死文御。
裴靖怀疑冬晚也有病,建议冬晚趁早回营治病,免得重症不治变成傻子。
说到伊秀之,那人是正乾四年的进士,写得一手好文章,裴靖看过他的诗文集子,欣然举荐给了文御。
文御亦甚为欣赏此人清爽简约的文风,遂迁中书主书。
基层文官的迁转本是小事一桩,可偏偏迁转之人和职位皆非同寻常,便很难不引发猜测热议。
中书省一向是盛家的“地盘”,伊喆之下多盛氏门生,而云州伊氏略倾向于杜鉴,伊秀之本人则是通过裴靖入的省。
结合最近一两个月的形势和国策变化来看,裴杜二人怎么看都像是要联起手来抬举二伊,以驱逐盛氏势力,瓜分中书省职权。
盛元济刚去世,便有人开始打盛氏的主意,退让只会使对方得寸进尺,往后必定变本加厉,指不定还会使出什么手段排挤欺凌,不知反抗岂非显得新家主软弱无能?
为防止盛氏势力被裴靖挤出中枢,也为立新领袖之威,盛瑾瑜教唆在朝同侪与好友上表,以“尚书令位高权重,上逼君权,裴靖超资越序,是为乱臣”为由,要求贬斥裴靖,更鼓动在野士族反对裴靖继续当政掌权。
裴靖乘风般的升迁路径几乎是“乱逆之臣”的典型象征,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故此言引发众多附和。
以盛德著称江南的易学大族姬氏无人在朝,但在野声望甚是崇高,其族中最出名的十二郎当众宣称裴靖“有事功而无德”,其私德如此混乱,岂堪为表率领导百官,这般忘恩负义、无情无耻之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裴靖怀疑此人是代某人骂她的嘴替,这番话说得一股盛瑾瑜味。
除盛瑾瑜外,她不曾对任何人忘恩负义,至于盛瑾瑜,也不是她先动的手,她一直在自卫反击,怎能反过来说她无情呢,这群人当真奇哉怪也!
不过姬十二郎此举并未获得时人无脑拥护,反而颇遭讥讽——姬氏自居周公传家,清高脱俗,然崇勋懋绩缺于旂常,仅素德清规传于汗简而已,因此为人耻笑为“不处事而事事存事事之心”的伪君子。
纵然如此,姬十二郎的发声依旧在民间刮起了抨击裴靖之风。
众口万万张,反对裴靖之余,这些人也没有放过默不作声的侨姓,嘲笑侨姓无贤辈,自诩正统却守不住大邺,致皇室流落江南,自诩儒学传家却守不住纲常伦理,让裴靖这个孤女出人头地,如此无能,怕不是想利用裴靖,以其为盾抵挡攻击,藏于其后拾人牙慧。
侨姓自不高兴被人这般讽刺,这场单方面反对裴靖的战役渐渐演变成南北两派对峙的局面,檄文表奏频上,刀笔文章乱飞,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力求将对方骂出花儿来。
一时间,针砭时政的文章层出不穷,佳作遍传大街小巷,任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基层文官迁转的小火苗会点燃一场文坛盛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