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游水池鱼
裴靖被文御突如其来的发问吓到了,这个问题超出了她的知识范畴,她着实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她知道答“否”肯定倒霉,答“是”好像也不对。
她低垂着眼眸,词钝意虚地嗫喏半晌,在文御逐渐黯淡的目光中慢慢涨红了脸,惭愧得无地自容,“请恕臣才疏学浅。”
文御神色一顿,少顷哑然,稍稍弯下腰,直视着裴靖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可是书里没有教过你不是?”
裴靖张了张口,“是。”
“没关系,”文御释然轻笑,紧紧握住裴靖的手,“这也很好。”
我觉得也是。
裴靖没有吱声,而在心里附和了一句。
她早已习惯在感情里听天由命和逆来顺受,逃避回应是她的舒适区,她不想走出来。
文御却接着说道,“其实也很简单,爱即是忠诚,你愿一生忠于何人,为何人生死不计,那便是爱他。”
裴靖闻言,脸上表情一僵,“呵呵”干笑两声,点头称是,但在心里翻起天大的白眼。
她是无知,是逃避,但不是傻,这人不直接报自己的名字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琐事的时候,趁文御心情还可以,她得赶紧推进自己的计划,“陛下,臣明日之后想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文御稍露疑惑,随即恍然大悟,“哦,你说裴邸啊,不行,太危险了。”
“陛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行。”
“陛下,舍不得……”
“不行。”
“陛……”
“不行。”
裴靖悻悻然,最后又挣扎了一下,“斩草不除根,当心春风吹又生。”
“放心,他没那个能耐。”文御冷笑一声,不是他看不起,实在是对方蠢得太令他失望了,“选错一次也许只是失策,但每次都选错那定是愚蠢无疑,为了一个蠢货,不值得造杀孽。”
裴靖总为文御不合时宜的仁慈感到头疼,“可他不够忠诚。”
“那便让他不得不忠诚。”文御将裴靖的手挽到自己的手臂上,“我记得他有一个非常爱重的孙子,聘了盛氏女,但被两家丧事耽搁了近十年,接着盛氏又覆灭了,如今男大当婚,可如何是好?”
裴靖迟疑了一下,“尚主恐怕不能……”
文御眼眸一弯,笑起来,“尚主当然不能,所以需要你去感化他。”
“臣去……感化他?”裴靖嘴角抽了抽,让她杀人还可以,感化实在做不到。
“感化的方式有很多,未必非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文御眉眼如弦月,像柳树下摇着尾巴笑的大狐狸,“正餐之外吃块小点心无可厚非,谁还没有穷极无聊想找乐子的时候呢,你说是不是,晏方?”
我不爱吃点心。
裴靖腹诽,面上依旧称是,实不敢回头看奚迟的脸色。
在她看来,感化的方式有很多,未必非要吃这块点心不可。
翌日,调查数日无有进展的杜地藏“违制扣押浮逃户以备军事”一案终于拥有了关键证据,其中还包括杜鉴私藏武器装备僮仆的证据,以及两年前时任吏部尚书的盛瑾瑜之夫人杜氏在腊八宴上“失手误伤”裴靖的真相。
前者为黔北节度使青川与晋州刺史伊南星所提供,后两者为早该处决但仍未执行死刑的盛氏家主盛瑾瑜所供述。
裴靖看罢三司所呈奏疏十分感慨,有些人不逼他一把,他不仅藏着掖着,还敢出手捣乱,在这节骨眼上搞小动作,真的很难评价这种行为是蠢还是坏。
她放下奏疏,趁中午阳光温暖出宫回家,放衙还要一个多时辰,这个时间应无人出入宫门——文御要亲自审问杜鉴和盛瑾瑜,她自觉该避的嫌还是避着些好,遂再请出宫,这次文御也认为她所言有理,便同意了。
时间果然挑得很好,应安门确实没什么人,只有出宫的裴靖和进宫的杜鉴而已。
杜鉴见裴靖迎面走来,唇上胡须动了动,看样子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裴靖很有礼貌地上前打招呼,和往常一样躬下腰身叉手而礼,以示尊敬,“杜公,巧遇。”
“裴宾客。”杜鉴也叉了下手,面无表情地与裴靖擦肩而过,未多言一字。
裴靖站在门洞下,目送杜鉴摇晃着走远,忽然扬声说道,“杜公可要保重身体啊,杜家六郎的美名晚辈仰慕已久,且指着杜公帮忙引荐。”
杜六郎便是那位很得杜鉴看重疼爱的孙辈,是杜家的嫡长孙,其年二十一,擅诗文,爱花草,性情温和,气度不凡。
杜鉴闻声猛然回头,铁青着脸瞪着裴靖,嘴唇掀动着说了两个字。
虽然相隔太远听不清楚,不过口型是看清了,裴靖不以为然地抬起下颌笑起来,凤眼因此变得狭长而扬,充满了挑衅的意味,旋即转身在杜鉴恶狠狠的盯视下扬长而去。
她一到家,孙荣洲立马迎上来,和她一起往书房去。
其人低声道,盛瑾瑜托盛二传了消息,“盛郎君问宾客还想不想听点儿别的。”
“不急,哪有一开局便交看家本事的,”裴靖停顿片刻,问盛二在哪里,得知正在东厨给安歌帮忙,遂作罢,“你把刀簪给他拿去,让他保护好自己,他知道那么多秘密,杜鉴断不会放过他。”
孙荣洲扶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嗯……奴就说付出总会有回报的,宾客都学会关心盛郎君了!”
裴靖惊诧地看着这人,“你何时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从实招来!”
“盛郎君不也是一家人吗,奴哪里称得上是往外拐!”孙荣洲笑嘻嘻的模样和他师傅如出一辙,温暖里透着一股贱兮兮,“奴只往真心待宾客好的人那里拐。”
“懂了,”裴靖故作恍然大悟,“这便请你师父给你涨俸禄。”
“宾客莫去,师父该怀疑我在宫外花天酒地、吃喝嫖赌了!”孙荣洲连忙告饶,从裴靖手中接过刀簪,又打包了两份点心,便往刑部去了。
裴靖坐在榻上,隔窗默默注视着孙荣洲消失在拐角,须臾收回视线,漫无目的地枯坐良久,更衣出门去了池苑。
奚迟在池苑种了一棵枣树和一片紫藤花,正长在池塘边上,一眼望去和日躔卫后山一模一样,甚至连树下那座足容三人并坐的青石都一般无二。
她坐在石头上往池里扔着鱼饵,狐裘下摆攒在一旁,像一只卧伏打盹的黑色狐狸,又像一团冬眠的蛇。
池鱼聚在水边,一片花团锦簇,口腮不停地开合着,等待投喂。
她扔完一把鱼饵,便将鱼钩扔了下去。
水面溅起白花,水里的鱼以为这也是饵,争先恐后去咬它。
肥美的鲤王咬住钩子,钩尖刺入它上颚,使它挣脱不得。钓手扯动鱼竿,鲤王高高跃起,如跃龙门,如翔天际。
围观的鱼见之欣羡,各为成龙而奔游。
鲤王胖大的身躯困在方寸大小的罐子里辗转腾挪,从此回不去湖里。
小五站在罐子旁,伸手去捞罐里的鱼。天上飘下两片羽毛,凄厉愤怒的叫声瞬时炸开。
策策和小五为一条鱼打得不可开交,花白的羽毛如雪片,细长的绒毛随风飘,花藤像琴弦一样颤动着,柔紫的花瓣簌簌而落,被风吹得纷飞乱坠。
小五出人意料地打赢了策策,叼起罐子里的鲤鱼跳上墙头,拖着光荣负伤的后腿往宫城的方向跑去。
策策站在罐子边沿,歪着头看着裴靖,似在质问裴靖为何不帮它,它和从前一样跳到裴靖手上站着,绸缎手衣令它感觉不舒服,爪子起起落落。
裴靖将它小心放回地面,“我抱不动你了。”
策策踱了两步,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许是在问裴靖为何抱不动它了。
“因为……”裴靖无奈地笑了一下,摸了摸策策头顶的绒毛,“因为你吃胖了。”
策策眨了下眼睛,张开翅膀飞走了,背影看上去有点生气。
水里的鱼已游散,在荷叶下穿梭,撞得荷茎摇晃不止,罐子被打翻在地上,淌出的水将石下土地染成了深褐色,不由得使人想起陈年久远的血迹。
裴靖倚着树干,将狐裘上沾着的猫毛、鸟羽和花瓣摘下来扔到一旁,可紫藤花仍在飘落,风只要轻轻一吹便会坠一地。
她泄气地停下手,仰头看着藤蔓缝隙里的阳光和云朵,任由花瓣落满身。
宾客,宾客醒醒……宾客……
恍惚间,裴靖听见有人在叫她,一回头,顿时睁开了眼睛,盛二的脸放大在面前,其人棕色的眼瞳里充满疑惑与担忧。
她迷茫地四下巡睃着,却见水面平静,土地干燥,紫藤花才刚刚鼓出花苞,鱼竿斜倚着树干,钩上挂着一个小竹篓,手边没有罐子,身上也空无一物,只手心里攥着两枚湿漉漉的鱼饵。
“宾客怎在外面睡着了?当心着凉。”盛二将她扶起来,拢紧狐裘的前襟,拍净身上的浮土,搀着她离开池苑。
裴靖声音轻轻地问道,“去看过怀瑾了?”
盛二点点头,“看过了,宾客请放心,主君一切都好。”
“刑部可曾为难?”
“看在宾客的面子上不敢为难。”
“好,”裴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过不了多久他便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