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大厦将倾
当虞监德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在大理狱待了三日有余。
瘦削的小老鼠从他耸起的肚子上蹿过去,他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脑袋“当”地一声磕在栏杆上。
声响立刻引来一群狱吏,蜂拥至铁栏外,死死地盯着他。
虞监德顾不得磕得生疼的脑门,爬起来大声喊着要见盛瑾瑜。
然不等狱吏传话,牢内便匆匆闯入一人,见面尚未语,先扬手给了虞监德一耳光。
虞监德被打得眼冒金星,踉跄跌坐在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一颗牙齿脱口落在地上滚着,像一颗小小的惨白的人头。
狱吏识相退去,“咣啷”一声关上了外大门。
虞监德被关门声吓得一哆嗦,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懵然无措地抬起头来,但尚未看清打人者,便又被人拧着衣领高高提起,鼓鼓囊囊的胸腹和圆脸压在冰凉的铁栏杆上,皮肉都挤变了形,眼珠几近脱眶。
“徐子林怎会知晓李氏和杭越的事?”盛瑾瑜咬牙切齿地质问道,抓着虞监德用力往前一带,对方因窒息和疼痛而涨红的脸只会让他更愤怒,而不能消解丝毫心头之恨。
虞监德艰难地张开嘴,牙齿一下磕在粗糙的铁条上,霎时头皮酥麻,后颈忍不住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黏腻的口涎拉着长丝滴落衣襟。
盛瑾瑜厌恶地皱起眉头,将虞监德狠掷于地,万般嫌弃地后退两步,双目浴火,双手成拳,声音因愤怒和压抑而紧绷着,“我昨日刚上封事弹劾徐子林擅离职守,只待其人抵京便即刻关押入狱,你却在这节骨眼上捅出这篓子,你教陛下作何想?如何想那上表,如何想我!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快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虞监德哭丧着脸,他也没想明白徐氏从何而知,明明做得天衣无缝,该死的人也都死了,怎会突然冒出个深知内情的徐子林来,真是奇哉怪也!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说你不知?”盛瑾瑜恨恨地捶了下栏杆,“难道是我告诉他的?是伯父告诉他的?是那群死人托梦告诉他的?”
“不、不是那个意思……”虞监德着急反驳,却又反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是当真想不明白,绝非知而不言。
“好!好啊!”盛瑾瑜气急而笑,叉着腰喘着粗气,“既然不是你我,那便是天地告诉他的是不是!”
眼看盛瑾瑜又要动手,电光火石间,虞监德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便赶忙争辩,“是李启芳!或是李少阳!肯定是他们!他们和伊南星长期拉锯,定是他们暗中透露给伊南星知晓,又或是与伊南星做了交易,一定是伊南星告诉徐子林的!”
“哈哈哈哈……伊南星?”盛瑾瑜笑得双眼猩红,艳丽的面庞变得无比可怖,仿佛食人骨血的恶妖,他恨不得亲手撕了虞监德,“我看你他妈是得了失心疯了!伊南星若知晓此事,你以为你还有命苟活至今吗?你阖族的坟头草都他妈比你高了!”
虞监德瑟瑟发抖,泪流满面,无力争辩一词。
虞氏高祖是盛家的私奴婢,在旧主的拉扯与支持下发迹,盛氏对虞氏长年累月的无形驯化,以及虞氏报盛家之恩的家规,使得虞家人血脉里流淌着遵从侍奉盛家人的奴性。
更何况,盛瑾瑜正帮他对付徐子林,他非但没能帮上忙,反将连累盛家坐罪,这教他如何不惭愧害怕,当下自是连求饶也不敢!
盛瑾瑜深吸几口气,努力压下胸中火气,耐心提点道,“你好生想想,此事还有何人知晓,何时自何处得知,晓至何等程度……这是九族抄斩的滔天大罪,若外人只知其一,我尚且有办法保你子嗣性命无虞,若有人知其二三,所有与你有关之人都得死,谁来保你家?你尽快想着,我自会处理,事关虞氏存亡,容不得你半分虚言!”
言罢,他狠狠踹了栏杆一脚,转身大步离去,半个眼神都吝于赏赐虞监德,任凭头发花白的老人家缩在角落里无助又绝望地涕泗横流。
待至门口,他又回头告诉虞监德,会伺机安排其与家人见面,机会不多,时间也不多,想好了便派人去开明坊寻他。
虞监德未有回应,自顾自呆滞着表情,泪流满面,观之凄惨无比,全无两个月前的志得意满。
巨大的悲痛像蛇一样紧紧缠着他的心脏,连呼吸都不易,哪还有余力思考。
外头看守的狱吏见他哭个不停,念他年长,全族将丧,又一直无人关照,便有些于心不忍,给他拿了两张粗粮胡饼,劝他先冷静下来填饱肚子,然后再思考将来,既然犯了这种罪,便不要再奢求活命的机会,赶紧想想如何保全剩余血脉才是正理。
大理寺见多了十恶不赦之人,该死的不该死的反正最后都死了,死前唯一的愿望便是想方设法保全家族火种,哪怕隐姓埋名成为躬耕的庶人,也总比断子绝孙要强得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虞监德对狱吏的劝解置若罔闻,他攥着麸皮做的面饼,摩挲着饼上沙砾似的硬疙瘩,越发悲从中来,想他年逾五旬,无有一日不是锦衣玉食,何曾吃过这般苦头,本以为此生将在温香软玉中无疾而终,又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囚于牢中等死,他越想越悲痛欲绝,不由得又放声大哭起来。
他如此哀恸,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替族人谋划出路,故一连数日都未曾与盛瑾瑜通信。
盛瑾瑜也不催促,只顾自娱自乐。
上个月,省内有位官长为讨好他,给他送了一对胡姬姊妹花,二女相貌妩媚,体态风流,还会跳弯刀舞,但直到昨日他才堪堪想起这俩人来,便与夫人杜氏一道欣赏了一番,然而未受服侍便已索然无味,得空送给同僚换了两棵黄柑树苗,让哑奴种到开明坊私宅寝室的窗前。
他现在最大的乐趣便是待在这处新置办的小宅里给这两棵树苗浇水施肥,沉迷到连长子的婚事都不太上心,杜氏选了杜家的女儿,他看都没看便说行。
虞监德入狱第十日,盛瑾瑜将制好的香偷偷拿到铺内售卖,即便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标着最良心的价格,依旧无人问津,看来世间只他一人对这香气爱不释手,这正合他意。
他燃香抚琴,不觉琴声铮铮如金石相击,血光冲阵,杀伐果决,令闻者汗流浃背。
逾两日,齐郡夫人打点好一切,夤夜潜出府邸面见盛瑾瑜,请求盛瑾瑜帮忙让她见丈夫一面。
文御对虞氏施行怀柔政策,除罪名确凿的虞监德外,其余人等皆自囚于室,由南玄武卫把守,任何人不得出入,待虞监德定罪后再行处置。
实则是因为虞氏人太多,此案相干人等亦越查越多,狱中已入数百人而犹未止,另有一些知情者亟待处理,实在装不下其他族人,就地屠杀又显得天子不够仁慈,便只好先关在自己家中,来日再行处决。
盛瑾瑜带着齐郡夫人毫不费力地进入大理狱,如入自家一般简单。
千娇百媚的郡夫人扑在栏杆上,与发须已全白的虞监德执手相看泪眼,互诉相思情意。
这位面容仍显娇嫩的年轻妇人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也不枉虞监德为了扶她为妻而狠心将老妻休弃。
这一幕看得盛瑾瑜心里痒痒的,像有一只带茧的小手在揪他的心,很不是滋味。
见过心爱之人,虞监德悲伤之余总算想起了正经事,手忙脚乱地爬到盛瑾瑜面前,承认是自己酒后失言,将资助李氏的事透露给了徐子林的父亲徐秉之知晓,他与徐秉之是亲家,常待在一处酩酊大醉,不过他可以保证,绝对只说与徐秉之一人,只言其一,未言其二。
盛瑾瑜气不打一处来地瞪着他,告诉他,徐家昨晚偷偷派人出城,想是徐子林到了,待人入城,计划照常进行。
虞监德感激不尽,又请求和夫人单独说话。
盛瑾瑜深深看了郡夫人一眼,转身出门,允这对夫妻作最后告别。
其实也说不准,说不定他们二人很快便会在地下相见。
虞氏夫妇的私房话说了很久,不知虞监德说了什么,只见齐郡夫人离开时脸色紧绷,满眼狠厉,与来时的柔婉模样大相径庭,盛瑾瑜冷不丁一见,也吓了一跳。
待离开大理狱,齐郡夫人恳请盛瑾瑜暂且收留她几日,她愿委身以报。
盛瑾瑜忽对虞氏心生怜悯,爰将齐郡夫人领至别馆安置。
夜深时分,齐郡夫人衣着单薄来叩门,盛瑾瑜隔窗瞟了一眼,未曾放人进门。
翌日一早,齐郡夫人已不在别馆,不知去向,亦无人相问。
盛瑾瑜照常上朝坐衙,他细细品着烈香,分心看了眼案上请封青川为灵州长史的上表,思忖须臾认为可以接受,于是拿去给盛元济审过,得到首肯后即转交有司,当日成制送出。
至放衙,他一头钻进书房,翻出口中早已呈于御前的对徐子林的劾状,一点点撕成雪花碎片,扔进废纸堆里,又自案底格中取出一卷空白全印的制书,一笔一划写下催命制。
又一日,心腹传来消息称,徐子林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