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救命之恩
裴靖被一股刺鼻的药味呛醒了，像是汤已熬干的药渣里混了一大把各式各样的香料，又香又苦又辣眼睛，她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熏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涕泗横流。
有人用湿漉漉的帕子轻柔地帮她擦净脸上的污渍，趴在她耳边轻轻问了句“你醒啦”。
她闻声转过脸去，艰难聚起涣散的视线，看到了一张用绸缎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明眸的面容，声音和眼睛都很熟悉，然而她回忆了好半天也没想起这人到底是谁，遂茫然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地问道，“你是……”
那人怔了一下，尖叫着跑了出去，不多时，一群人跑进来聚到榻前，有男有女，皆目光如电。
裴靖见之不由得神色惊悚，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几个人，悄悄往床榻内侧瑟缩了一下，旋即被人一把拽回原处。她急忙搂住衣裳，质问的声音虚弱又紧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为首的女子拍了拍她的脸颊，“我是谁？”
“你是……”裴靖将将开口，脸上却莫名其妙挨了一个耳光，她登时愣住，讷讷不知言。
那女子神色似有些悲痛，“我的宝，你当真不认识我了？”
“不是……”裴靖正欲解释，谁曾想又挨了一个耳光，比先前那个响亮十倍。她捂住火辣辣的脸颊，表情充满愤慨，委屈得眼睛红了一圈，“冬晚你脑子有病吗，好端端地总打我做什么？我又做错什么了？”
床前几人肉眼可见地长舒一口气，冬晚接过白直长手里的汤药，卸掉裴靖的下颌，一股脑灌了进去。
“你怎么可以这样！”蒙着脸的明眸女子再次尖叫起来，“她都病得这般严重了，你怎能这样粗鲁地待她？又打她又灌药的，太不爱惜她了！”
裴靖终于想起此人是谁，不禁面露尴尬，“文校书，早。”
文禾的眉心颤了颤，“嗷”地一声扑到裴靖身上，“我还以为你的脑子当真坏掉了呜呜……早什么早，这都晚上了！”
还是晚上？
裴靖暗地里松了口气，还好不耽误明日坐衙。
冬晚探出脑袋，笑嘻嘻地提醒说，“是四日后的晚上哟～今天是冬月七日立冬哟～”
文禾眼睛红红地捶着裴靖的手臂，“你差一点便要史书留名了！”
裴靖惊喜万状，“竟有这等好事？”
“好什么好！”文禾气得直跺脚。
冬晚没好气地用扇子敲了敲裴靖的脑门，“再不醒过来你便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因劳猝死的宰相了，那可真是要万古流芳了！”
裴靖咧开嘴角，私以为也不是不行，但看面前几位的脸色，又识相地将牙和玩笑话都收了回去，请孙荣洲扶她起身洗漱更衣，以备天亮坐衙。
文禾将人按回去，“你是不是舍不得陛下，想跟他一起走？”
裴靖小声嘀咕，“倒也不至于……”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大凉可怎么办呀！”文禾说着哭起来，扯下蒙面的绸缎擦眼睛，却被面巾沾染的药味呛得眼泪越发流个不停。
“还有陛下与三位宰相，”裴靖拍了拍文禾的手，宽慰道，“三位先辈公正廉明，定可辅佐陛下治理天下，代国公、凉国侯、裴将军父子等忠心耿耿，亦可护卫陛下安然无恙，盛十四为治世能臣，若陛下不计前嫌，我愿举荐其重新入仕……”
文禾不等她说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捂着脸跑了出去。
“相公好端端地说这些做什么，还没轮到相公说这些话呢！”孙荣洲责怪地瞪了裴靖一眼，也跑了出去。
“我闭嘴。”裴靖悻悻住口，再次反思自己到底会不会安慰人。
“你现在交代这些也不算早，只是他们接受不了罢了，镇星和盛美人根本说都不让我说。”冬晚摇着扇子，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这两天该来的都来过了，看不出来啊，你还挺会为人的，做官弄权的天赋你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官场上的朋友信徒居然还不少，看着也都挺懂事，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啧，该说不说，林相可真是风韵犹存啊，爹比儿子好看多了……干什么？不准瞪我！”
裴靖提醒冬晚收一收脸上色眯眯的表情，不准对林正和起乱七八糟的心思，既而问冬晚有没有注意到一个人，“那天晚上我看到一个人进了屋，往我身上点了一下我便失去了意识，那个人……”
“嘘……”冬晚伸出食指按在裴靖唇上，表情很是微妙，“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分开听，还是一起听？”
“一起。”
“明庭竹救了你一命，是他把你送到太医署，又派人把我叫过来的，还守了你一天一夜，不止如此，他还每天都来看你，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他都是你的救命恩人。”
裴靖闻言眼睫一颤，心情实难言喻，语气艰涩地问冬晚，“那作为好消息的那一部分是……”
“是明庭竹啊！”冬晚又用扇骨敲了敲裴靖的脑门，“坏消息是你摊上不得不报的救命大恩了，好消息是那个人是明庭竹。”
原是那日明庭竹宿直，深夜垂思，辗转反侧，想起白天听文禾说裴靖今天很忙，遂披衣掌灯往尚书省都堂来，想看看裴靖还在不在，有没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不想正撞见裴靖病发，幸好他从前学过一些救急手法，及时护住了裴靖的心脉，方拖得冬晚前来。
“他对你来说知根知底，不是陌生人，这恩好报得很。”冬晚早都帮裴靖想好了报恩方式，“以身相许就好啦，又快又方便。”
“我不是那种，不是，他不是那种挟恩图报之人……应该不是吧？”裴靖说得犹犹豫豫，她对明庭竹了解不深，只觉得那人十分柔弱，像一朵敏感易折的小雏菊，“不妥，还是另想……”
冬晚不知其言为何戛然而止，顺其目光回身看了眼，但见话题本人撩开帘子进门来，便立马热情地招呼上去，“明校书来得巧了，她刚醒，你们说话吧，我去给你们端碗汤暖暖身子。”
明庭竹朝冬晚一礼，道了声谢，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礼数周到地唤了声“相公”，在裴靖的授意下浅浅坐到床沿，搓了搓被寒风吹红的耳廓和鼻尖，拘束地低下头拧起手指。
裴靖努力抬起手朝明庭竹叉了下手，“多谢校书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答应校书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明庭竹赶紧将裴靖的手放回被子里，摇头说不要报答，“下官救相公并非贪图相公回报，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无论是谁，只要下官遇到了，便都会施以援手，相公不必有所负担。”
“在下也只是知恩图报罢了，校书亦不必有负担。”裴靖笑起来，“只要合情合理，在下也能办到，校书皆可开口，不必拘谨。”
“当真？”明庭竹眼睛一亮，跟着笑起来，宛如雏菊破颜绽放，“那……那等下官想好再说，相公不会反悔吧？”
裴靖也摇头，“在下说过的话何时反悔过？”
“下官记得了！”明庭竹伸出手，隔着被子与裴靖击了下掌，击罢便觉有些不妥，羞赧地暼开眼睛，轻轻说了句“下官逾矩了”。
裴靖讪讪无言，不动声色地将手压在腰下，她也觉得此举过于亲密，可这人刚刚救了自己，救命大恩当前，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见裴靖不说话，明庭竹也不说话，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目光像沾了蜜一样黏在裴靖脸上，人不动，视线也不动。
救命，氛围好奇怪，谁来救救我！
裴靖在心里咆哮，手指尴尬地抠着身下锦褥的纹路，双目无神地盯着悬挂在帨架上的公服，仿佛能盯出朵花来。
冬晚一去不复返，二人就此沉寂着，直到裴靖先熬不住睡了过去。
明庭竹矮下身体，伏在床头端详半晌，不自觉地倾身上前，快要触碰到裴靖的脸颊时，脊背蓦然一僵，随即退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帮裴靖掖了下被角，而后垂眼起身恭敬一礼，悄悄走了出去，便如同来时一般。
见人出门来，冬晚才将羊汤端上。
明庭竹谢过她，饮了一碗便回家了。
过了几日，裴靖又醒过来，这次是被冬晚的笑声吵醒的，她难受地动了下身体，要冬晚给她撤一床被子，这么多被子压在身上不见得有多暖和，倒是压得胸口闷痛。
冬晚止住笑声，看了眼仅有的一床被子，又看向神色恹恹的裴靖，少顷，许是想到什么，拿着话本子在裴靖眼前晃了晃，见对方毫无反应，笑意顿时僵在脸上，她抿了下嘴，教裴靖“且忍着”。
裴靖委屈地“哦”了声，不敢多发表意见，只是问冬晚今夕何夕，得知又过了五日，她释然了。
灯火的芒渐渐亮起来，从淡淡的光圈，变作满室橙黄。
裴靖后知后觉地眨了下眼，心虚地看向低头看话本的冬晚，正想说什么，却见孙荣洲火急火燎地闯进来，问冬晚该怎么办，文御点名要见裴靖。
“改天嘛！”冬晚果断拒绝，“再等几天，她这会儿出不了门。”
孙荣洲急得满头大汗，“可陛下他……陛下、他要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