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欲切欲深
盛瑾瑜相信一见钟情,乃至于盲目的程度。
裴靖说他有病,他们之间算哪门子一见钟情,若盛瑾瑜所言不虚,那她只能默认盛瑾瑜好龙阳,毕竟他们头一回见面时,她还是众所周知的裴三郎君。
“好龙阳者不在少数,我不歧视你。”裴靖敷衍之意溢于言表,情爱一道她只愿费心陪奚迟和宁宴谈一谈,对其他人则缺乏相应的耐心。
脸上的血迹已擦干,铜镜便该被丢开。
“怎么?刚用完便想弃若敝屣?”盛瑾瑜紧攥住裴靖的手,不许她丢开镜子,用力到骨节泛白。
镜子里映出二人一前一后贴在一起的面孔,一张冷峻如刀,一张妖冶如花,下颌水珠摇摇,黑白两色湿漉漉地缠绕在一起,像是打满了结,令心脏肿胀,胸腔饱满。
潮红的云霞弥漫开,浓稠的情意与极致的冷漠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巨大的反差令盛瑾瑜格外兴奋,不断驱使情欲侵蚀自抑。
他自镜中看到了自己炙热的呼吸和被欲望烧红的眼睛,“你为何不信我对你有情?如果没有,我不会时刻想着你,一见到你便情切入泥沼,无法自拔,恨不能纵欲至身死。”
裴靖不信,并深以为奇,“你说这些话,想过你的妻妾子女吗?”
“她姓杜,”盛瑾瑜看着镜中的自己像兽一样撕扯着衣裳,啃食着骨肉,啧啧水声中发出沉闷哀愁的叹息,“长娶杜氏女,次娶伊氏女,长适扬州韩氏,次适杭州吴氏……我付出的还不够吗?人压抑到极限时会彻底爆发,如文帝,如我,如你。”
“多纳几个美妾,便不会如此压抑。”裴靖冷冷地哼笑一声。
大户人家不都这样做吗,娶一个大家闺秀举案齐眉,纳一群娇花弱柳排解寂寞。
“被压抑的并非欲望,而是自由。”盛瑾瑜从背后环抱住裴靖,让镜子照着近在咫尺,浅浅开合的双唇,“我想逃出樊笼,肆意宣泄,于是一发不可收地爱上了你。越压抑,爱愈切,越靠近,爱愈深,直到陷入疯狂的境地。”
裴靖挑了下眉,反手扣住盛瑾瑜的下颌,将这张惊艳绝伦的面容带至跟前,又将冰凉的双唇递过去,保持着一段若有若无的距离,轻轻摩擦、触碰着,却总也不许满足。
她感受着对方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和急到极致反而缓下来的喘息,看着充满哀求的漂亮眼眸,张口将一缕带着浅浅血腥气味的热息吐在对方花瓣似的唇上,“如此说来,是我救了你?”
“是!是你救了我!”盛瑾瑜紧紧搂住腰肢,目光近乎涣散,口吻也迷乱,“现在也救救我吧!现在!求你……你忍心看着我死吗?求你救救我,好不好……”
“做梦。”裴靖恶劣地扬起嘴角与眉梢,狠狠甩开手,起身离开微凉的洗澡水,擦干身体穿上衣裳,躺在软榻上继续晒头发,“我清晰地记得,你说,要与我穷尽此生,不死不休。”
屏风后一阵水声窸窣,不多时,盛瑾瑜也跟着走出来。
那人不知从哪儿变出件水蓝的袍子蔽体,妖精似的扑到裴靖身上,炽热的脸颊贴在耳朵上,身躯轻轻蹭着,胡乱亲吻着,“我知你是记恨我的,你剐了我泄愤吧,在我身上留下和你一样的伤痕。”
裴靖随意翻过一页书,“你先立个生死状吧,皮外伤实不足挂齿,箭穿,断骨,剜肉,下毒,还有冻伤,只要你不怕死,我都可以满足你。”
盛瑾瑜身上的热潮被这些阴森可怖的字眼吓得褪去,他脊背发凉地盯着裴靖苍白病态的侧脸,不由得愈加拥紧了面前这具满目疮痍而又拥有庞大力量的身躯,“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裴靖斜眼睨着,“得罪了几个人而已,相信盛外郎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怕他们将你剁了喂狗亦不能泄愤。”
盛瑾瑜轻声笑了笑,用力收紧手臂,“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你我二人早已死死地绑在一起,下地狱的时候,你也逃不掉!”
裴靖无所畏惧,“多谢盛外郎开路。”
她这种人是该下地狱的,有罪的、无罪的都在她刀下挣扎,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都在她股掌间被玩弄,人间容不下她这种恶贯满盈之人,地狱的恶鬼也会将她活活撕碎。
“你心心念念着我去死,我死之后呢?”盛瑾瑜拨开裴靖的发丝,轻轻吻在灰白的鬓边,吻过冷硬的下颌线,“你好跟凉国侯双宿双飞是不是?还是想跟陛下快活一世啊?”
不等裴靖回答,他便掐住裴靖的下颌强迫对方回过头来看着他,“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你许是未曾理解那日我说的话,我想说的是,我对你的情穷尽此生,死亦不休,只可惜当日我情怯,不敢说。眼下只你我二人,裴靖,我明白告诉你,你是我的救命稻草,我会一直缠着你,无论生死,哪怕你轮回转世变成另一个人,我也会把你找出来,继续缠着你!我是你的附骨之疽,你休想甩掉我!”
“好啊,走着瞧。”裴靖不以为然,她最喜欢别人挑衅她,如此她便有理由杀了对方。
盛瑾瑜却很满意这个回答,他将脸贴在裴靖颈窝里,又问一遍,“那等我死了,你想做什么?”
“去死。”
盛瑾瑜愣了一下,“什么?”
“去死。”裴靖冷静且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这是她历经无数昼夜,深思熟虑后得出的最终答案。
待悖逆之徒覆亡,她便成了又一个“元青”。
她至今仍不知晓自己想要什么,没有属于自己的目标,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未来。
每个人都有既定的命途要走,每个人都找到了前路,可她依然没有,她的命途和道路在一个个目标点被拦腰斩断,目标前方还是目标,最后一个目标前方即是容她葬身的无底深渊。
她为任务结束感到迷茫,为这具破败的身躯感到痛苦,除了跃入深渊,她别无选择。
“人生难得,寻死做什么?”盛瑾瑜轻声安抚着,悄悄探出手去,“抱紧我,我带你登极乐,夜色漫长,你只管随我至极乐世界中沉浮,醒来便会重新爱上这个世界……也会爱上我,和我带给你的一切。”
夜色沉沉禁锢着,失意的人艰难地寻找着零星的快乐。
旦日平明,安歌前来收拾屋子。
昨夜主寝熄灯早,她以为裴靖折腾一天累了,早早睡了,便未来收拾,今晨估摸着裴靖已起了,便趁早过来。
谁知裴靖居然尚未起身,人是醒了,却不知躲在屋里做什么,不肯给她开门,教她先去忙别的。
等忙完其他再来时,主寝已是门窗大开,裴靖蹲在柜前找衣裳,见她出现,忙问公服晾干没有。
“才一晚,干不了,使君先穿这件。”安歌上前为裴靖更衣,忽觉床榻间桂香扑鼻,“使君近来喜欢花露吗?身上总是带着几分桂花的气味,和盛外郎一样。”
裴靖表情讪讪,一通乱编,“啊是,我在柜子里发现了一瓶桂花露,放着有点浪费……盛外郎自己带的用完了,借我的。”
窗外有人发出“呃”的一声,像一只正准备叫唤却被攥住脖子的鹅。
裴靖和安歌看过去,果然是盛氏主仆,二人不走回廊,偏偏绕远路走这边,不知意欲何为。
盛瑾瑜显然听到了裴靖方才的胡说八道,眼中尽是笑意,当下从衣襟里摸出个形状扁平的青玉瓶放在窗台上,“多谢使君,下官特来归还。”
安歌信以为真,立马接了过来。
裴靖阻止不及,只好教安歌先找地方一放。
还罢花露,盛瑾瑜仍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地望着裴靖。
安歌甚惧此人,顿觉毛骨悚然,便伸手把门窗关上了。
屋外响起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朝食后,裴靖去街上转了几圈。
城中已恢复往日宁静,避难的百姓也都退了回去,看来安抚效果还不错。
更不错的是,城内大部分人已认得裴靖,拼命给她塞东西,见她不收,便把东西塞给盛瑾瑜和跟在后面的胥吏。
裴靖不收,别人更不敢收,双方来回拉扯着,堵在街巷中动弹不得。
“使君的郎君真好看。”小女孩依偎在母亲身边,咬着糖人大声夸赞,清亮的声音在喧嚷的人群中格外突出。
对方的母亲正在跟前看着,裴靖不好揍人家小女孩,只能第无数次反驳解释,“这位是望京来的尚书吏部考功员外郎,已有家室,诸位切不可造谣传谣。”
话音刚落,立马有两位老妪随声附和,说“使君真有本事啊,郎君是京里的大官”“使君是个有本事的,找了个郎君也有本事”云云。
你们是选择性失聪吗?
裴靖的拳头硬了。
安歌赶忙劝阻,“老夫人年纪很大了,搞不好要出人命的……市井街坊惯爱闲扯,使君只当没听见便是,且忍一忍。”
裴靖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忍不了,遂结束巡视返回公廨。
难得今日有闲,她却一点心情都没有了。
安歌追上去,“使君慢些。”
盛瑾瑜仍逗留在原地,摘下个羊脂玉扳指套在小女孩手上,笑盈盈地摸了下小女孩的发揪,“少时便如此聪慧,长大定非泛泛之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