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旧疾索命
文禾见“当家做主”的来了,立马站起来扑过去,缠在裴靖身上撒娇,要裴靖帮忙吹枕边风,好教文御同意她和青川在一起。
如此重任,裴靖自是毫不犹豫地婉言谢绝,冬晚的叮嘱她时刻铭记在心,坚决不掺和别人的情感故事。
文御得意哼笑,朝裴靖招手,教这人别搭理文禾,赶紧坐下暖暖身子,一起饮茶食柑。
文禾见好言相劝没有用,便又换了个法子,拎着小手绢哭哭啼啼,诉说自己这些年生活不易,感情不顺,都快三十岁了还没有嫁出去,“陛下,你也不想被你的臣工误会你苛待姊妹吧?”
文御对此威胁嗤之以鼻,“我不上朝,也不看奏疏,他们即便敢骂我,我也看不见,你可以问问晏方,他们有没有这样指责过我。”
“回陛下,臣已处理妥当,”裴靖怎可能拿这种小事叨扰文御,但有一点不得不提醒,“婚媾令有云,男十五、女十三以上得嫁娶,长公主年大未婚,恐与律法相悖,有司对此颇有微词。”
文御剥栗子的手一顿,面露不满,“我也未曾娶妻,怎不见其有微词?”
裴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回陛下,宗室谱牒有载先皇后李氏,再娶应为继后,故不属未婚。”
“李氏……节皇后是吗?”文御眼底温存的笑意倏如炎火化雪,瞬间消融,“好啊!我倒把她给漏了!”
当初处置秦国公等人,他只顾着看内命妇里还有没有这四家的女子,却是忘了还有个早薨的节皇后李英娇。
一提及此人,文御顿时没了兴致,将栗子扔回铁网上,“明日你下个敕牒,令礼部与宗正寺取消小李氏一应追封殊荣,贬为庶人,令将作监将衣冠陵夷为平地。”
裴靖应声称是,拾起栗子剥好放回文御手里。
栗子澄黄发亮,且带着炭火炙烤的灼烫,在手心里散发着暖融融的香气,尚未入口,便已觉清甜绵密,胜过世间万般珍馐美馔。
文御偷偷瞄了低头剥栗子的裴靖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身前的炭火也变得炽热无比,烧红了脸颊与心尖,他满怀欣喜又有些许不舍地将栗子送到嘴边,欲细细品尝这难得的香甜。
“陛下且慢!”张赋秋蓦然出声制止,硬是从文御攥得死紧的手指间抠下一小块栗子塞进嘴里。
文御看着表面凹陷的栗子气得眼睛都红了,泫然欲泣,“张!赋!秋!”
张赋秋正为自己的敬业沾沾自喜,托着文御的手将栗子递到其人嘴边,“陛下请用。”
文御愤慨地瞪着张赋秋多此一举的手,“它不完整了!”
还挺讲究。
裴靖腹诽不已,赶紧再剥一个奉上,“陛下,这个完整。”
文御不肯接,委屈地直撇嘴,“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裴靖来回打量着两个栗子,除了形状和纹路,无甚不同。
“给我。”文禾眼疾手快地抓到手塞进嘴里,品了品,不甚满意,“不熟。”
文御反应慢了一拍,下手扑了个空,怨气登时大得像个鬼,恨不得生吃了文禾,“回你的寝殿休息去!”
“妾还有话要说!”文禾剥净黄柑的外皮,讨好地放到文御手里,“陛下便准了吧,求求了,陛下~陛下~”
文御不为所动,教文禾不要痴心妄想,他绝不可能将妹妹嫁给一个有克妻恶名的男人!
文禾再次看向裴靖,拼命使眼色,祈求好姐妹仗义相助。
裴靖逃避地移开视线,“陛下,天色已晚,臣可否……”
“你先睡,我稍后。”文御了然点头,在裴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又斜了张赋秋一眼,“还不快去铺床,没眼力见儿的狗东西!”
“臣的意思是……”裴靖想回家,但不等说出口便被张赋秋拖走了。
“陛下~陛下~”文禾在地上打滚,痛诉兄嫂自己情场得意,不管妹妹死活。
裴靖见状心生愧疚,停下脚步欲出言帮忙。
张赋秋劝她别管,拉着她说悄悄话,“刚刚陛下何故生气?”
裴靖一脸“你是不是耳聋”的表情,“他刚说过,你吃了他的栗子。”
张赋秋一愣,旋即面露揶揄,“哎呦,啧啧啧啧……”
裴靖不知这人“哎呦”什么,正要说话,忽觉眼前骤暗,四肢失力,不由自主地倾倒在地。
虽如昏厥,她却还有着清醒的意识,能够感觉到身体跌撞导致的闷痛,也能感觉到张赋秋来去时衣角带起的微风,唯有声音字句忽远忽近,似梦似醒。
时间好生漫长,黑暗终于散尽,她使劲眨了眨眼睛,一张放大的脸立刻出现在视野中。
只见张赋秋眉头深锁,扭头觑了眼外殿,又回过头来轻声唤她,眼中难掩忧虑。
她张了张口,嗓子里仿佛塞满了暄软的布,一个字也吐不出,只得急喘几下,将堵在喉咙里的血团用力咳出,方觉气息通畅许多。
张赋秋看着地衣上好大一团血渍,吓得脸色惨白,几乎要哭出来,“你可别吓奴呀!奴扶你去床上躺着,等下给你传御医……”
细语繁杂中,外殿说话声遽停,文御扬声询问内殿在折腾什么。
张赋秋焦急开口,“陛下,裴相……”
裴靖一把抓住张赋秋的手腕,摇了摇头。
张赋秋迟疑片刻,忐忑改口,“……衣角带翻了一个小胡床,奴搬到角落里去。”
文御顺口责备宫人乱放东西,教张赋秋收拾干净些,免得伤到裴靖。
张赋秋一边应声称是,一边扶裴靖往床上去。
裴靖双腿麻木,无法站立,只得任由张赋秋像拖尸体一样拖到床边,再攀住边沿爬上去,扯下外袍指了指那滩血渍。
张赋秋将衣裳丢在地上盖住污渍,位置离床不远,看着倒也称不上突兀。
他帮裴靖摆正身子,又盖上被子,着急问到底哪里不适。
裴靖嘴唇颤了颤,依旧说不出话来,只摆了下手,示意不必管她,只管离去。
张赋秋哪敢扔下裴靖不管,一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奴去叫张奉御来看看!”
“别。”裴靖汗透中衣,终于自喉中艰难挤出一字,抱着被子躲进内侧,“明天……会好的。”
张赋秋不敢信这话,也知御医恐怕治不了裴靖的病,当下只能再三询问,需要他做些什么才能缓解痛苦。
“好多了……你去……陪陛下吧……”裴靖蜷缩在角落里,仿佛一只重伤的小兽,独自舔舐着伤口,谁也不想理会。
张赋秋站在床边,盯着裴靖阵阵战栗的背影看了半天,沉沉叹了口气,放下帐幔走了出去。
文御见张赋秋再次现身,问对方为何不留在内殿伺候,跑出来做什么。
张赋秋张了张口,终是选择替裴靖隐瞒,笑着说裴靖已睡下了,嫌他吵闹便把他撵出来了,暗地里祈祷裴靖快好起来,莫要惊扰到文御。
文御翻了个白眼,“你不止吵闹,还非常没眼色。”
张赋秋尴尬地笑了声,“呵呵。”
一想到裴靖正在内殿等着,文御便没心思继续听妹妹老生常谈,遂松口答应明日会召见青川,以安抚文禾的躁动纠缠。
文禾果然欣喜不已,高高兴兴地谢恩,终于满意离去。
文御没好气地骂了句“女大不中留”,由宫人服侍着洗漱过,又散了散水汽,方走进内殿。
张赋秋亦步亦趋地跟上去,胆战心惊地注视着文御的动作。
殿内帐幕重重,烛火映帘,光圈暗淡微红,愈显旖旎。
望见帐幔后安静蜷卧的人影,文御不自觉松了紧蹙一夜的眉心,蹑手蹑脚步入其中。
余光瞥见地上的衣裳,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俯身欲捡,“怎乱丢衣裳,是打算换洗吗?”
张赋秋快步上前帮忙宽衣,“陛下且就寝,奴来捡。”
文御不疑有他,提醒张赋秋别忘记把公服提前拿出来。
“陛下放心便是,公服已放好了。”张赋秋连连点头,伺候文御躺下,立即熄了灯烛,捡起衣裳匆匆离开。
文御本想借着烛光好好看一看裴靖,哪知张赋秋又多此一举,不免无语地抿了下嘴,转身将裴靖捞进怀里,贴在一起酝酿睡意。
然而他很快便发现了异常,裴靖并未更衣,且一直在打寒颤,衣裳带着些潮湿独有的冰凉,他忙将人翻过来,借着窗绢透进来的光亮,不出所料地看到了一张沾血惨淡的面容。
他当即慌了神,“腾”地坐起来,轻轻晃了晃裴靖的肩膀,“晏方?晏方……你醒醒,千万别吓我……晏方?张……”
正当他准备喊张赋秋传御医时,手腕忽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那只手又冷又瘦,如霜雕的骨头,冰得他打了个寒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喊……”裴靖意识模糊地嘀咕一句,“好疼……”
“冷?”文御一愣,忙将二人衣衫褪净,紧紧抱进怀里暖着,“好些了吗?我传李奉御来一趟好不好……”
“别。”裴靖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抱紧了文御,收起十指的指甲,在对方背上抓挠着,胡乱安抚着,“好多了……好多了……”
“当真?那就好、那就好……”文御浅浅松了口气,扯过锦衾牢牢裹住二人紧贴的身体,轻轻亲吻着裴靖汗湿的鬓角,“我在这里守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