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因事制礼
冬晚对盛瑾瑜出入裴邸的行为习以为常,放任到裴靖怀疑她被盛瑾瑜收买了,事实也确实如此。
冬晚很想参加盛家的腊八宴,她想见识一番顶级豪门的奢靡生活,回去好与同袍吹牛,所以希望盛瑾瑜看在她如此支持二人交流感情的份上给她一张请帖。
裴靖之姊相求,盛瑾瑜自有无有不应,立马让盛二取了一张金贴,以盛氏座上宾的身份邀请恩人晚神医参加腊八宴。
冬晚的得意溢于言表,毕竟裴靖只得了邀请官长的银帖,而她是更高一级的金帖,回头和营里的小伙伴说起来又是一项吹牛的资本,她这身医术的含金量直线上升。
裴靖鄙视地翻了个白眼。
冬晚瞥见她脸上的表情,抬手“啪啪”给了她两个耳光,要跟她算旧账和诊疗费。
“不是我把你叫来的,”裴靖揣着手,团成一团,小声争辩,“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能找我要这个钱。”
“嘻嘻,姐姐吓唬你的,都是自己人,怎么可能收你钱嘛,你上次的欠款还没还清呢!”冬晚笑嘻嘻地说着,抬手又给了裴靖清脆的一巴掌,“我留你在望京是让你活成这副死样子的?我们费尽心血把你救回来,你倒是一点不知珍惜!”
裴靖表情隐忍地捂着脸,很不服气,“此非我所愿,应怪畜生不如的盛瑾瑜……”和总让我替他干活的陛下。
畜生不如的盛瑾瑜躲在冬晚背后的角落里,大气不敢喘,“晚娘子,她欠你多少,我帮她还。”
冬晚倒是不客气,立马伸出手去,“零头给你抹了,还五万金即可。”
“不可能!”盛瑾瑜尚未发言反对,裴靖先急了,“怎么可能还有五万,明明只剩四万出头,你穷疯了,讹人讹到我头上了!”
“你还得太慢了,他给你加了利钱。”冬晚也很无奈,她又不管账,天知道裴靖该还多少,天市让她要多少她便要多少,“你欠的金额太大,还得太少,稍稍计利即逾五万,还敢说我穷疯了,小兔崽子怎么跟老娘说话的,你这是什么态度,什么口气,信不信我扒了你的皮!”
裴靖又挨了几巴掌,她顶着被巴掌呼得粉红的脸颊冷笑一声,愤笔一书甩给冬晚,让冬晚回营后交给天市。
孙荣洲所言有理,这钱有什么好还的,就当她不要脸吧,天市爱找谁要找谁要去吧,她不还了!
休沐日总是比坐衙日过得快,冬至七日假眨眼消失殆尽。
时隔三年,早朝的痛苦卷土重来,裴靖恹恹地骑在马上,语无伦次地回应着同僚的殷切问候。
盛元济的席位依旧空着,下首的相位现如今坐上了裴靖,而对面杜鉴和宋鹤的位置一如既往没有改变。
两派观之犬牙交错,各有穿插,相互制约,可谓十分和谐。
文御对此感到满意,不停地往裴靖那边瞟着,越瞧越满意,越舍不得移开眼。
杜鉴也不停地往裴靖那边瞟着,但他看的不是人,而是因他一念之差与他擦肩而过的尚书令。
时至今日,他心里仍是酸楚难言。
尚书省看着政治地位最低,实则掌握的权力比中书省和门下省加起来都大,门下省的地位可谓虚高。
原本他手中的实权最是广大,如今却成了四人当中除躺着的那位以外最华而不实的宰相,这教他如何不难受!
宋鹤也在瞟裴靖,他瞟的是裴靖手边的公文,先前他自文御处耳闻,今日政事堂有国是要审议,当下不免好奇那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裴靖半垂首,貌似在走神,实则确实在走神,不过走神时她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钟离清和,想来此人辞官一事被文御摆平了。
本次常朝无要事,不过例行禀奏而已,朝末文御提出要给盛元济加官,晋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太师。
裴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看来盛瑾瑜心里还算有数,没有狮子大开口要太师和勋爵,现如今东宫无主,盛元济本人又离不了床榻,这般荣誉权当是哀荣了。
她将事先想好的谏言默默咽了回去,暂且不跟将死之人计较,以后再找机会把这些荣誉夺回来便是。
朝后,张赋秋亲自往盛邸宣制,裴靖瞥了眼浩浩荡荡的宣制队伍,无视盛瑾瑜意图同她说两句悄悄话的暗示,扭头去了政事堂。
朝食期间,杜鉴不知去了哪里,堂厨内只裴靖与宋鹤二人。
食毕,裴靖试探着与宋鹤提了下公务,请宋鹤先行点评一番——守内虚外,复兵为农和武举。
宋鹤接过公文大致一览,看向裴靖的目光有些震惊。
他点了点写武举的那页纸,压低声音,“你这是明着要他老命!黔中道远离中枢,他不能拿你如何,如今你身处中枢之中枢,操之过急当心惹祸上身,此计目的太过招摇,且留后再议。”
裴靖当然知道杜鉴会反对,所以特地留了一个后手,“晚辈已恳请陛下允许伊侍郎也参与。”
宋鹤摆了下手,“伊将军今日一早回朝了。”
言外之意便是,伊喆参与其中也没什么用,伊氏且自顾不暇,尚无余力与杜氏作对。
“原来如此。”裴靖遗憾地叹了口气,将武举那页纸叠起来塞回了袖子里。
二人话音刚落,杜鉴即与伊喆相携而来。
四人依次入座,杜鉴将文御下达的一应敕制交给裴靖拿回尚书省执行,紧接着便问起今日议题。
裴靖将公文分发给三人,纸上罗列清晰,应该不需要她再行口述。
“裴相出手果真不同凡响,不过……”杜鉴只草草翻了两页便捋着胡须表示为难,“下官闻之,因民而教者,不劳而功成;据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如擅变故制,恐天下议君,议相,愿裴相熟察三思。”
裴靖暗笑,看来宰相肚里也不一定能撑船,这小老头对尚书令一位的耿耿于怀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对她的不满也已蔓延至日常公务。
可惜她并非初入官场的新人,现在才给她下马威未免迟了些,“治世便国不一道,应当时立法,因事制礼,方顺其宜。常言道,常人安于故习,学者溺于所闻。杜公是自认为常人学者,还是认陛下为常人学者?”
此言过于直白犀利,太不给杜鉴颜面,其人虽仍笑着,一副包容后辈、不以为冒犯的大度模样,但眼中神色已无方才轻快。
伊喆呵呵一笑,温声劝说,“裴相此言差矣!杜公所言皆世俗言也,民尚安定,国贵少变,故制便事爱民,为世俗称道。裴相欲图强国利民,何必逆民意,变故制?”
裴靖张口欲辩,但闻宋鹤一声轻咳,辄悻悻住口,将主场让与宋鹤。
宋鹤素以辞直著称,但和裴靖一比,他发现自己还是太嫩了,担心放任裴靖继续说下去,最后会一起掀桌子,于是赶紧抢过话茬,“郭偃有云,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商君亦云,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既求师古,郭商二贤皆古,何不师古?”
“宋公所言有理。”伊喆立转口风,“国库空虚,南戎也已有退意,下官赞成守内虚外,然复兵为农仍需从长计议。”
此举于门阀而言是不小的打击,尽管裴靖所书理由为“江北荒地广旷,亟需民力支援,减少募兵人口以削减开支”,但细想即知,真正被削弱的其实是靠私兵起家的地方势力,伊氏即个中翘楚,自不可能同意。
若留武举,则可诱之,然提武举又会引起杜鉴的强烈反对。
总之,两害相权取其轻,先挑个软柿子捏。
杜鉴沉默良久,太息一声,“大凉国祚已二百年,故制张弛有度,行之有效,何必易民而教,变法而治,裴相切莫多此一举!”
裴靖耐心有限,当下便收拢了案上公文,“常人学者所以居官守法,不肖与愚所以拘礼制法,皆不足与言事论变。杜公与伊侍郎既不愿与我论于法外,那今日之议便散了吧!”
杜鉴闻言,说话的音调陡然扬起来,“陛下以裴相年轻气盛,故令下官辅佐。下官尽忠竭虑,所言均经验肺腑之辞,全然为裴相着想,唯恐裴相行差踏错,为天下所议,裴相何必含沙射影,冷嘲热讽!”
“杜公是恐天下议我,还是恐担改革之变?”
“裴相不闻‘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子亦主从周,裴相胜子耶?”
“日拱一卒,功不唐捐。我意今日先定,日后徐图。”
……
见裴杜二相辞锋交击,互不相让,气氛趋于冷凝,宋鹤和伊喆异口同声地说了句“从长计议”。
宋鹤补充道,“革新非小,不妨改日再会。”
“宋公所言有理,下官忽然想起省中尚有公务未毕,且允下官先行告退。”伊喆满脸歉意地起身叉手一礼,忙不迭地离开了政事堂。
宋鹤紧跟着也找了个借口,临走时给裴靖使了个眼色,示意今日暂且罢休。
裴靖亦起身向外走去,至门口请杜鉴先行。
杜鉴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眼,“年轻人,勇气可嘉。”
裴靖俯视着杜鉴,笑容真诚,“杜公谬赞,晚辈可嘉的不只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