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意外相逢
未几,御史台上表弹劾长安县令,咸宁县令随之上表恳请彻查裴靖遇刺一案,咸宁县愿意协助查案,只求早日抓获真凶,以使百姓心安。
咸宁县令跟长安县令素有积怨,文御乐见其斗,于是下令两县和大理寺共同办理此案,限期一个月。
一个月后,铨选结束,长安县令的官职还能不能保住便在这一个月内见分晓。
时至今日,裴靖对宁宴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多个朋友多条路”有了更深刻的体会,宦海沉浮,相互羁绊着才能一直往前走,只要脑海中有一点点向上的念头,便不能在这个过程中独善其身。
她不能,强大如李沈杜盛也不能,所以她愿与人为善,李沈肯和好如初,杜盛会异梦同床。
时节如流,须臾一旬有余,上元节忽焉而至。
裴靖犹在病中,连日以来她安分守己在家养病,一天门都没出,几乎要从众人的视野中彻底消失,原本想着上元节出门稍微转一转,看看灯,素舆的靠垫都准备好了,谁知麻烦又卡着节点找上门来。
这次的麻烦出乎所有人意料,甚至连裴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主仆三人看着门外这对无比陌生的中年男女,表情是清一色的呆愣茫然,二人身后围满了街坊四邻,以及跟过来看热闹的无关人等,将整个巷子挤得水泄不通。
一边人声喧嚷,一边死寂沉沉,好似两个世界。
这对男女说话又急又快,孙荣洲和安歌或许听不懂,可裴靖是决计能听懂的。
这副腔调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她和奚迟的家乡,裴州的方言,文正公唐不渝说官话时也常会掺杂几句这种略显土气的音腔,宁宴很喜欢,年少时总缠着奚迟教他。
如今听来依然觉得亲切,但对方脸上殷切的表情和说出的话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他们居然自称是她的爷娘?
裴靖错愕不已,半天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看着面前张张合合的两张嘴,煞有介事地说着陌生的陈旧往事。
男女二人说完,期待地看着裴靖,陪同二人前来的盛瑾瑜微微扬起下颌,笑问裴靖怎么连自己的爷娘都认不出来了。
“还真有点像诶!”安歌小声嘀咕。
孙荣洲偷偷搡了她一把,暗示她别乱说话。
裴靖沉默良久,关上院门将人请进屋中,仔细打量着夫妇二人。
男人鬓角发白,女人约莫五十上下,如果家里孩子多的话,算年纪确实可以做她的爷娘。
两人俱是满脸沧桑,观其穿着与体态,虽不像官人,但家境应当还可以,不至于富贵,也肯定不愁吃穿。
她瞥了眼女人放在膝头的手,干净劲壮,有老茧,是经常干活的象征,男人的手拢在袖子里,露在外面的一截指甲无尘无泥,只缝隙里染着一点褪色的颜料,也许是个工匠头目。
她倚着素舆的靠背,语气平和,“二位自何处来?”
“淮北道,裴州,宝金县。”女人笑吟吟地答说。
这话说得还算准确,宝金县确实是裴靖和奚迟的家乡,裴靖虽没有多少印象,奚迟却很清楚,因那人被卖掉之前一直寄养在村里的私学,教书老丈教过。
裴靖细问了一嘴,“县城人氏?”
女人接着解释说,“你走那年的年底你大哥回来了,这才把我们接到了县城里。”
裴靖挑了下眉,追根究底,“进城前呢?”
“李家村,村子早没了。”女人说着,话题急转,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结,“你走后第三个月我生了你弟弟。”
是不是李家村裴靖不敢确定,只知她与奚迟非同村人氏,后半句倒是有可能,在她的印象里,阿娘的肚子鼓得像皮球,但生的孩子是男是女却说不准,毕竟那时她已经被卖掉了。
所谓的大哥是没见过的,只是听阿娘整日里絮叨“要是老大在就好了”,这女人说的倒是跟真实情况大差不差。
“二哥呢?没回来吗?”她端起茶粥,示意女人也来一碗,“屋里冷,暖一暖。”
女人抹了把额头的汗,婉言谢绝,这屋里摆了一地火盆,热得跟火炉似的,再暖只怕要中暑,她用袖子扇着风,面带哀愁和关切地握住裴靖冰凉的手,“我儿,你这病……”
裴靖不动声色抽回手,揣回袖子里,“二哥娶妻了吗?”
女人忙着抽泣,男人身体微倾,眉头紧皱,看向裴靖的眼睛里充满疑惑,又带有几分揣摩,“你哪有二哥,你只一哥一姐,你姐给村里的赵员外做妾,生孩子死了。”
又说对了,她确实有个给赵员外做妾的姐姐,不过她也没见过,印象中是没死的,或许后来死了也说不定。
这对夫妻在屋里说的话都八九不离十,可在外面说的话她却没有丝毫印象。
若幼时她与父母的关系当真有对方说得那样亲密,为何要将她卖掉,又为何她从未怀念过,也从未梦到过,甚至在提及父母亲人时心里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哪怕是最平淡的回忆也没有,唯有一腔疏离和怀疑。
裴靖满心疑虑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二位贵姓?”
“你这孩子!”男女对视一眼,嗔怪地笑起来,女人说“你怎么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男人在一旁连连帮腔,怪她出息了便数典忘祖,做人要饮水思源云云,却始终没有说自己姓什么。
裴靖的眼神骤然冷却,又问了一遍姓氏。
哭笑埋怨声戛然而止,女人被她的眼神吓得抖了抖嘴唇,扭头看向丈夫。
男人半低着头,垂着眼皮,嘴里说着“怎能如此对待生你养你的人,令人心寒”之类的话,又说这么多年以来他们如何思念找寻,说为了找她落下一身顽疾,说她如此不孝让他们没脸见人……
最后,男人质问裴靖,为何要摆出这种态度对待父母,末了甚至愤而起身,嚷着不用她伺候,他们这便回家去,只当没有她这个儿子,只当这些年花在她身上的光阴都荒废了。
“我没忘,”裴靖神色淡漠,对男人的一通指责未作任何回应,只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我原姓宋。”
男人不说话了,只是叹气。
现下裴靖心里彻底有数了,之前还担心是自己记性不好,如今看来反而是想多了。
她朝孙荣洲招招手,耳语几句。
孙荣洲微微颔首,转身出了门。
男人目视孙荣洲离开,面露不解,“他这是要去哪儿?”
“找个见证人,毕竟不是小事。”裴靖吊起嘴角朝男人笑了一下,毫无继续交谈的欲望,转而看向站在门边透风乘凉的盛瑾瑜,越看越觉得这张脸可恶至极,“盛校书,请借一步说话。”
盛瑾瑜一愣,随即笑着说了声“好”。
男人坐回去,嗫嗫喏喏地看着两人离开。
二人来到院子里,一坐一立,阴恻盯视。
“裴主事真是心软,三言两语便信了?”盛瑾瑜居高临下地看着裴靖,仿佛在看一个惊天动地的笑话,“也是,他们一早挝登闻鼓告你不孝,现在御史台和整个望京城都知道你忘恩负义,功成名就后却不肯赡养父母,你当然要表现得积极一些。”
“不比盛校书心善,特地帮下官寻来失散近二十年的父母,想必颇费周折吧?”裴靖冷笑,“盛校书大恩大德,下官实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此事与本官无关,本官只是路过,看他们可怜顺手帮个忙罢了,至于真假本官可不清楚。”盛瑾瑜面色坦然,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时隔近廿载,无人协助,仅二人相互扶持便能找到我家来,当真是不容易,”
“裴主事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多担心自己的前程,想想如何应付御史台的上表,保住现在的官职才是。”
裴靖一愣,随即莞尔,“这捕风捉影无凭无据的事,御史台只怕很难如校书所愿。”
“瞧本官这记性,”盛瑾瑜高高扬起嘴角,笑容畅意,“忘记主事没有参加元日大朝了,主事不知,陛下有制,往后御史台弹劾可先奏事,再由法司取证,主事不妨猜一猜,取证法司是哪家。”
“自然是刑部。”裴靖并不慌张,甚至向他表示了祝贺。
刑部员外郎跟盛瑾瑜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这有什么好猜的。
盛元济搞这一出无非是想分权恶名,只等着出现问题,收拾御史台,这种小伎俩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宋鹤和台院又不是任人摆布的傻瓜,也不知这人有什么可得意的,巴巴跑来跟她说这些。
盛瑾瑜弯唇一笑,拍了拍斗篷上的水珠,“看来裴主事成竹在胸。”
说话的工夫,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紧接着有人大力叩门。
脆弱的门板颤颤巍巍地晃了晃,眼看着要掉下来。
安歌赶紧跑去开门,门一打开,四五个执刀胥吏涌入院中。
为首执刀朝盛瑾瑜见了礼,又朝裴靖拱了拱手,问歹人现在何处。
盛瑾瑜诧异地看了裴靖一眼,屋中夫妻二人听到动静也走出来,看到执刀胥吏时不禁大惊失色,问裴靖意欲何为,难不成是要抓生身父母蹲大牢吗?
“二位颇有自知之明。”裴靖看着胥吏将二人五花大绑,礼貌颔首,“县署见。”
